有人惊恐大叫,有人更是腿一软跪坐在冰面上。
水花刚落,冰面上的死寂就被刘大个目眦欲裂的吼声撕破:“二柱子!!”
他就要往那黑窟窿里扑。
“别动!”乔正君一声暴喝盖过了所有嘈杂。
他双臂筋肉坟起,死死攥住那根疯狂跳动的网绳。
绳子那头传来的力道混乱沉重,不止有巨物的挣扎,分明还有另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拉扯,像溺水者绝望的抓挠。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网绳在手臂上狠缠两圈,脚跟蹬死冰面,整个身子向后绷成一张弓。
“正君!你干啥?!救人啊!”老赵头嗓子都喊劈了。
“网钩住东西了!”乔正君从牙缝里迸出话。
他不能松,一松,底下的人和鱼都得没顶。
冰洞下的黑水像开了锅,哗啦啦闷响着剧烈翻腾,浑浊的气泡咕嘟嘟往上冒。
隐约可见青黑色巨鳞闪过,一个模糊人影在其中徒劳扑腾,却象被无形的镣铐锁着,挣不上来。
“是水鬼!水鬼拽着二柱子脚呢!”一个年轻队员脸煞白,尖声指着洞口。
恐慌瞬间炸开,不少人下意识往后蹭。
上游下沟屯的人全停了手,抻着脖子看热闹。
孙德升推了推眼镜,嘴角那点冷笑再也藏不住,抱起骼膊扬声道:“哟!靠山屯的同志们,这是捞着龙王爷了?咋还搭进去个大活人?”
“需要咱们帮忙喊喊魂不?”话里的幸灾乐祸隔着老远都砸人脸上。
“滚你妈的蛋!”陈瘸子回头啐了一口,急得原地打转,瘸腿使不上劲。
乔正君额头汗珠混着冰水往下淌。
他朝左右吼道:“大个!赵叔!抱住我腰!一起拉!”
刘大个和老赵头猛地扑上来,铁钳般的手臂死死箍住乔正君的腰。
三人脚底打滑,在冰面上蹭出一道道白痕,一寸一寸往后挣。
“一!二!三!拉!!”
网绳终于开始出水。先是搅成乱麻的渔网,接着是网中疯狂扭撞的巨物。
一条青黑肥硕、接近百斤的怀头鲶,满嘴细密尖牙开合,在网眼里横冲直撞。
而在破开的网边,众人骇然看见,王二柱的一条腿竟被网线死死缠住了!
他大半个身子浸在黑水里,脸已乌青,眼睛瞪得骇人,双手无意识地抓挠,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眼看就要冻僵过去。
“快!拉人!”众人再顾不得怕,一拥而上。
就在王二柱上半身刚出水,众人心头稍松的刹那,冰洞下那巨鲶猛地一个暴烈翻身!
“哗啦——!!!”
巨大水流带动下,王二柱下半身猛地一沉!众人惊呼着拼命拽住,只听“刺啦”一声裂帛脆响——
王二柱那条破旧棉裤,从裤脚到大腿根,被巨鲶锋锐的鳍刺生生撕开大片!
破碎的布条挂在鱼身上,被拖入水下。
王二柱瞬间只剩一条湿透贴肉、沾满黑泥的衬裤,赤裸的腿暴露在刀割般的寒风里,上面几道刮出的血痕刺目惊心。
“老天爷……”有人倒抽凉气。
众人发狠,连人带鱼拼命拖上冰面。
王二柱一上岸就瘫软如泥,浑身剧颤,唇色乌紫,牙关咯咯乱响,已然失了意识。
巨鲶在冰上徒劳拍尾,溅起冰碴。
乔正君一把扯下自己的棉袄裹住王二柱,吼声劈开寒风:“扒了湿衣裳!谁有干的?”
“快给他换上!大个,陈叔!你俩马上送他去卫生院!抬着跑!快!!”
刘大个和陈瘸子不敢眈误,和另外两人七手八脚给王二柱套上不知谁脱下的干衣裤,抬起担架就往屯子方向狂奔。
剩下的人惊魂未定,看着冰上狰狞的巨鲶和幽深冒泡的黑窟窿,脸上惧色深重。
“正君……这湾子,真邪乎啊!”一个老队员声音发颤,“水鬼借鱼身索命,二柱子就是遭了害!咱、咱挪地方吧?”
“是啊队长,命比鱼要紧!”众人纷纷附和,刚才那生死一线着实吓破了胆。
对面下沟屯的讥笑顺风飘来:
“哎哟,鱼王是捞着了,裤衩子都赔进去喽!”
“可不是,差点把人喂了鱼!这湾子的‘东西’,馋肉着呢!”
“孙支书,咱可离远点,晦气别沾身!”
孙德升不再说话,只是抱着骼膊远远瞧着,脸上那点笑纹像刻上去的。
乔正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队员们惊惶的脸,又落在那条像征收获与灾厄的巨鲶身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冰镩,走到鱼旁,在所有人注视下,高举,狠砸!
“砰!!”
镩尖深深楔入鱼头,巨鲶最后抽搐几下,彻底僵死。
乔正君拔出冰镩,杵在冰上。
转过身,脸上冰水未干,眼神却利得象刚磨过的刀,缓缓刮过每一张脸。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一切风声与嘲弄:
“都听好!”
“水鬼?哪来的水鬼!就是条大鲶鱼,受惊撞了人!二柱子命大,被网挂住才捡回条命!”
“咱们端的就是冰上搏命的饭碗!怕死?怕邪?当初就别站到这冰面上!”
“洞,是咱们开的;鱼,是咱们网住的。”
“今天要是怂了,夹着尾巴回去,往后在这黑龙河,在下沟屯那帮人眼里,咱们捕鱼队就是坨臭狗屎!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吐口痰!”
他顿了顿,镩尖指向地上僵直的巨鲶:“都瞅清楚了!这,就是咱的粮!这,就是咱的胆!”
“冰层再硬,传闻再邪,硬得过咱们手里的家什,硬得过肚子里这口不甘的气?!”
“把家伙都给我捡起来!收鱼,理网,继续下!今天,咱就跟这湾子耗到底了!我倒要瞧瞧,底下还猫着多少这种‘水鬼’!”
话砸在冰上,也砸进每个人心里。
队员们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身影,看看地上那庞然大物,眼里的恐惧渐渐被一股狠厉的豁出去压了下去。
老赵头第一个弯腰捡起散乱的渔网,闷雷似地吐出一句:“队长在,旗就在!干他娘的!”
乔正君手掌往下一压,呼声立马停下,接着他深吸一口气。
“大伙都听着…咋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打得就是封建迷信…昨日我乔正君能带大伙捕杀黑龙爷,今儿个,就能带大伙打只水鬼,给下沟屯那群王八羔子…瞧瞧…咋靠山屯的本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