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妥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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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那不是土铳的闷响,是正经的步枪声,脆生生的,像过年放的大炮仗,但比炮仗吓人一百倍。

塘边所有人都被那一声钉住了。

举在半空的铁锹定在那儿,扭打在一起的松开了手,孙德龙手里的锯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得冻土都颤。

李开山端着枪,从土坡的阴影里走出来。

火把的光够不到他脸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军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来,腰上武装带的铜扣子反着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像踩着鼓点。

乔正君看着他握枪的手。

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边,这是个老兵才有的习惯。

不急着扣扳机,但随时能扣。

再往上看,李开山的眼睛扫过全场,在孙德龙脸上停了停,那眼神里有厌恶,有怒气,但底下还藏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

象是……顾虑。

这不对劲。

武装部抓个聚众械斗的混混,有什么好顾虑的?

“李、李主任!”

陆青山喘着粗气跑过去,声音都在抖,“您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步就出人命了!”

李开山没应他。

他走到孙德龙跟前,脚尖踢了踢地上那把锯子,锯齿上还沾着泥。

“孙德龙…”

李开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冻硬的石头子儿,“刚才那一枪,是朝天放的。下一枪——”

他顿了顿,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可就不一定朝哪儿了。”

孙德龙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的血结了痂,可那双疤眼里的凶光,被枪口指着的时候,到底还是黯了一瞬。

他身后那十几个混混,早慌了神,一个个往后缩,把手里的砍刀、棍子往身后藏,象是藏起来就没事了似的。

塘边的火把烧得只剩半截,光一跳一跳的,晃得人眼晕。

乔正君站在最前面,能闻见空气里的血腥味,能听见身边王老三粗重的喘息,还能听见远处,

洼地西边的土路上,有引擎声。

开始是嗡嗡的,闷在风里听不真切。然后越来越响,是汽车,还不止一辆。

两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从土路那头射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轮胎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刹车时刺耳的摩擦声,最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砰砰声。

“哎呀!这大半夜的,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刘栋的声音。

他从吉普车副驾驶跳下来,拍打着中山装上的灰。

后面跟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也都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三个人站在车灯前头,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塘边。

李开山眉头拧成了疙瘩:“刘副主任,你怎么来了?”

“县里莫先生听说这边挖出了古木,关心得很呐!”

刘栋脸上堆着笑,那笑象是画上去的,皮动了,肉没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哗啦展开,凑到火把光底下,“瞧瞧,手续都办齐了。文化局、文物办,两个红章,鲜亮着呢。”

“莫先生说了,古木属于国家文物,得由县里统一保护、处置。”

靠山屯这边,所有人的血都往头上涌。

“放屁!”

“这是我们靠山屯挖的!”

“县里凭啥说拿走就拿走?!”

陆青山脸涨得通红,一把抢过那张纸,就着火把的光看。

看着看着,手开始抖。那公章,是真的。

红艳艳的,盖在文档的右下角,象两个血印子。

李开山也凑过去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半分钟。

看完,他抬起头,盯着刘栋,眼神沉得象潭死水。

“刘副主任,”李开山慢慢说,“莫先生……管得挺宽。”

“李主任,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刘栋还是那副笑脸,可眼里的光冷了三分,“莫先生是关心地方文化建设。”

“这古木要是真有价值,放在县里博物馆,对全县人民都是个教育,也能给咱们县争光添彩嘛。”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孙德龙:

“至于孙德龙同志,我也了解了一下。他就是听说有古木,带着下沟屯的乡亲们过来看看,可能方式方法有点简单粗暴。”

“都是人民内部矛盾,批评教育为主,团结才是大局。莫先生特意嘱咐,要顾全团结。”

“教育?”

乔正君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可刚好挡在了刘栋和阴沉木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条纹路。

“刘副主任…”乔正君的声音很平,平得象结了冰的塘面,“孙德龙带着三十多人,拿着砍刀、棍子、锯子,半夜闯进靠山屯地界,打伤我们七个社员。”

“这叫‘看看’?这叫‘简单粗暴’?”

刘栋脸上的假笑挂不住了:“乔正君!注意你的态度!县里的决定,你有意见?”

“我对县里没意见。”

乔正君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就想问一句——莫先生知不知道,孙德龙是青龙帮的头子?”

“知不知道他去年因为倒卖布票被拘留过十五天?知不知道他上个月还在公社信用社门口耍横,要砸人家玻璃?”

这三句问出来,象三记闷棍。

刘栋嘴角抽了抽。

他身后那两个干部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假装整理公文包。

塘边的空气死寂。

只有火把噼啪燃烧,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狗在叫。

孙德龙这时候忽然“嗬嗬”笑起来。

那笑声从肿着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乔正君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热气喷在乔正君耳朵边:“乔正君,你行,你真行。可你再行,能拧得过莫先生的大腿?”

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识相点,把木头交出来,再把老爷子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那东西……给我。不然——”

他顿了顿,疤眼里的光毒得象蛇信子:“我保证,你这鱼塘,连条泥鳅都养不活。我说到做到。”

乔正君没动。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块玉佩,贴着皮肤,温温的,沉甸甸的。

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靠山屯乡亲们的愤怒和期待,下沟屯那些人的茫然和徨恐,民兵们枪刺上的寒光,还有刘栋脸上那层虚伪的笑。

李开山忽然重重咳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

这位武装部主任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眼窝和紧抿的嘴角。

他看看刘栋,看看孙德龙,最后目光落在乔正君脸上,停了停。

“这样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古木是集体财产,这个原则,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变。”

“但县里既然有了指示,咱们也得顾全大局,不能搞僵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象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阴沉木,靠山屯留七成,下沟屯分三成。”

“靠山屯这七成,由公社牵头,联系省里的专家来鉴定、处置。”

“卖得的钱,一分不留,全部投到养鱼池建设上,每一笔开支都张榜公布。”

“下沟屯那三成,你们自己处理,但必须用在集体生产上,修渠、买种子、添农具都行,不许私分。”

这话说出来,塘边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

“七成?凭啥给他们三成?!”

“李主任!这不公平!”

靠山屯的人炸了锅。

王老三眼睛都红了,攥着铁锹的手青筋暴起。

下沟屯那边也懵了。

老刘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们本来以为今晚白忙活一场,还得挨处分,没想到……还能分三成?

孙德龙脸色铁青,刚要张嘴,刘栋一把拽住他骼膊,用力捏了捏,摇了摇头。

李开山没理会两边的骚动,他看着乔正君:“乔正君同志,这个方案,你接不接受?”

乔正君没立刻回答。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七成,省里专家鉴定,钱全部用于养鱼池。

这几乎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李开山顶着莫先生的压力,硬是保下了七成,还堵死了孙德龙私吞的可能。

至于那三成……

他看向下沟屯那些庄稼汉。

老刘头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感激,也有无奈。

那些被孙德龙忽悠来的年轻人,这会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成,不多,但足够让下沟屯大部分人闭嘴,也让孙德龙在屯子里失了人心。

更重要的是,这打破了“全抢”和“全留”的僵局,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而刘栋和莫先生……他们今晚拿不到木头,但也插进了一只手。

往后,还有得较量。

“我接受。”乔正君点了头。

“好。”李开山转身,面向刘栋,腰杆挺得笔直,“刘副主任,县里的文档我收到了。”

“但具体执行,必须按公社的规矩来。明天天亮,我会亲自带人测量、登记、封存。县里要派人监督,欢迎。”

“但要运走木头,必须等省里专家来了,鉴定完,出了正式意见再说。”

刘栋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没了。

他盯着李开山,看了好几秒,腮帮子的肉紧了又松,最后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行。李主任按规矩办,我们县里……配合。”

他说完,转身就往吉普车走。

那两个干部赶紧跟上。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动,车灯调转,碾着土路开走了,留下一股汽油味。

孙德龙被两个民兵反剪着手捆上绳子。

他没反抗,只是被押着走过乔正君身边时,偏过头,疤眼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乔正君,咱们……慢慢来。”

乔正君看着他被押上拖拉机,没说话。

塘边的人渐渐散了。

下沟屯的汉子们垂头丧气地往回走,靠山屯的人围着陆青山和乔正君,七嘴八舌,有不甘的,有后怕的,也有松了口气的。

火把快烧尽了,光暗下去,深蓝色的天边透出一丝灰白。

鸡叫了。

天快亮了。

乔正君站在塘边,看着那根黑沉沉的木头。

它躺在那里,象个沉睡的巨人,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绑了多少根线,牵动着多少人的心思。

陆青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卷好的旱烟,手还在微微发抖:“正君,今晚这事……没完啊。”

乔正君接过烟,就着最后的火把点燃,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他慢慢吐出来。

“主任,”他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灰白,“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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