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爷…几只眼…我不知道…”
孙德龙咧开嘴,那道疤跟着扭曲起来。
他眼睛没离开过乔正君的脸,声音压得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但我知道…乔正君,你媳妇林雪卿……腰是真细。那天黑龙河边,我隔着老远瞧见,那小腰一掐就断似的…”
乔正君没动。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陆青山在后头扯嗓子喊,声音劈了岔:“正君!别中他计!”
王老三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糊着血,也喊:“乔队长,这浑人满嘴喷粪,咱不听!”
下沟屯那边爆出一阵哄笑。
火把的光影里,三十多张脸晃动着,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棍子戳地。
“靠山屯的队长就这尿性?”
“媳妇被人惦记得这么明白,屁都不敢放!”
乔正君听着。
他听见风声从塘上刮过,听见火把芯子炸开的噼啪声,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撞——咚,咚,咚,很沉,很慢。
然后他侧了身。
左脚往前踏半步,冻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右脚脚跟一拧,腰胯像磨盘转了小半圈。
这是前世在西南边境,那个断了三根肋骨还掐死两个特工的老侦察兵教的。
老头说:动手前得把自己拧成一股绳,蓄着力,看准了,往死里打。
孙德龙还在笑。
他看见乔正君动了,但没当回事——屯子里打架他见多了,无非是扑上来揪领子挥拳头。
他甚至把骼膊架高了些,准备等对方扑过来就往下砸肘子。
可乔正君没扑。
那道影子象是从火光里撕出来的,快得孙德龙只觉肋下一凉。
不是疼,先是凉,象三九天扒开棉袄灌进风。
然后那凉才炸开,变成一股子钝痛,从肋条缝里钻进去,往五脏六腑里捅。
“呃——”
孙德龙喉咙里挤出半声,人已经弯成了虾米。
下巴紧接着挨了一记,牙齿撞在一起,他尝到铁锈味。
脚踝被什么东西别住,胸口被肩膀狠狠一撞,整个人就离了地。
砰!
后背砸在冻土上,那声闷响象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塘边静了。
下沟屯那三十多号人,脸上的笑还僵着,眼珠子却瞪圆了。
靠山屯这边,陆青山张着嘴,王老三手里的铁锹杆子啪嗒掉在地上。
只有火把还在烧,噼里啪啦,炸得人心慌。
乔正君蹲下来。
他蹲得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棉裤布料摩擦的声音。
孙德龙躺在那里,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渗着血沫子,眼睛还睁着,但那光散了,只剩下疼出来的水光。
乔正君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一下,两下。
不重,像拍掉沾在麻袋上的灰。
“孙德龙…”乔正君开口,声音平得象塘里结冰的水面,“我媳妇的腰,细不细都是我媳妇。你这张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德龙那只右手上。
就是这只手,刚才指着他鼻子,后来又指林雪卿。
他握住那只手腕。
孙德龙猛地一颤,想抽,抽不动。
乔正君的手像铁箍,拇指抵在他腕骨凸起的地方,慢慢往下按。
“你这只手…”
乔正君继续说,语气象在唠家常,“以后还能不能抬起来吃饭,我说了算。”
孙德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乔正君站起身,转向下沟屯那些人。
火把光里,那些脸一张张看过去——有年轻的,眼珠子乱转的,那是跟孙德龙混的混混;
有年纪大的,脸上褶子深得象刀刻的,手里攥着杠子,指节发白;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缩在后头,眼神里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兴奋。
“下沟屯的老少爷们…”
乔正君提高声音,那声音在洼地里荡开,撞在土坡上又弹回来。
“咱们两个屯子,祖祖辈辈在黑龙河两边活。河水没断过,咱们的交道也没断过。”
他伸手指向塘底那根黑黢黢的木头:
“这阴沉木,是在靠山屯地界挖出来的。公社的文档室里有图,白纸黑字画着界线。你们今天来抢,抢的是什么?是木头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庄稼汉的脸:
“你们抢的是‘集体财产’四个字。这四个字有多重,你们心里清楚——够在场所有人进去吃十年牢饭。”
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杠子往下垂了垂,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乔正君看见了,接着说: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不是冲着打架来的。”
“孙德龙跟你们说,这木头值大钱,抢回去,锯了卖了,一家能分好几十。是不是?”
几个庄稼汉低下头。
“可你们想想。”乔正君声音沉下去,“真抢回去了,钱能到你们手里吗?孙德龙是什么人?”
“公社派出所挂名的人,赌钱输红了眼连亲娘棺材板都敢卖的人。你们信他?”
那老汉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乔队长,俺们……俺们也是没法子!今年秋收涝了,屯里欠了一屁股债,过年连肉都割不起……”
“所以就来抢?”
陆青山忍不住插话,“老刘头,你也是下沟屯的老人了,这理说得通吗?!”
老刘头噎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候,孙德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半边脸肿得发亮,嘴角还淌着血,可那双疤眼里的光又聚起来了——那是赌徒输光最后一文钱时的光。
“别听他们放屁!”孙德龙吼,声音漏风,“青龙帮的弟兄!抄家伙!抢了木头,老子给你们分钱!一人……一人五十!”
五十!
那几个混混眼睛瞬间红了。
一个三角眼的瘦子最先吼起来:“跟龙哥干!”
“干!”
十几个混混挥着砍刀棍棒就往下冲。
靠山屯的青壮们眼睛也红了,嗷嗷叫着迎上去。
铁锹撞砍刀,杠子砸骼膊,闷响声、骂娘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塘底瞬间乱了。
陆青山想冲下去拉,被乔正君一把拽住:“主任,现在谁拉谁死。”
“那咋办?!这么打要出人命!”
乔正君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塘底。
孙德龙没参与混战,他一瘸一拐地往阴沉木那边挪,手里不知从哪摸了把锯子。
他要锯木头!
乔正君瞳孔一缩。
这根阴沉木至少三百年,整根能当栋梁,锯断了就只能当柴火烧——
他刚要动,忽然听见——
砰!
枪声。
不是土铳,是真枪。
清脆,利落,像把夜撕开道口子。
塘里塘外,所有人僵住了。
举在半空的棍子停住,扭打在一起的人松开手,孙德龙手里的锯子哐当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东头土坡。
火把光够不到那儿,只能看见一片黑黢黢的轮廓。
然后,轮廓动了。
一个人从坡上走下来。
军绿色大衣,风纪扣扣得严实,腰杆笔直。
手里端着一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口还冒着丝缕白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二十几个民兵跟在他身后,清一色扛枪,枪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啪,啪,啪。
脚步声在冻土上响,像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李开山走到塘边,站定。
他先看了眼乔正君,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孙德龙。
那目光象两把刀子,刮过去的时候,孙德龙腿肚子开始抖。
“孙德龙…”
李开山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聚众械斗,抢劫集体财产,破坏生产建设。”
“这三条,够你在笆篱子里蹲到头发白。”
孙德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那些枪刺,话又咽了回去。
李开山转向下沟屯那些人:“下沟屯的,现在放下家伙,往回走,今晚这事我只追究带头的。要是还握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棍棒砍刀:“那就是持械拒捕,罪加一等。”
哐当。
老刘头手里的杠子第一个掉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砍刀、铁锹、棍子……一件件掉在冻土上。
下沟屯那些庄稼汉,一个个低下头,往后缩。
只有孙德龙和那十几个混混还站着。
三角眼瘦子脸色煞白,腿在抖,可手里砍刀还攥着。
他看向孙德龙,嘴唇哆嗦:“龙、龙哥……”
孙德龙盯着李开山,盯着那杆枪,忽然咧嘴笑了。
肿着的脸让那笑看起来格外狰狞。
“李主任…”他开口,声音嘶哑,“咱就是……就是两个屯子闹点矛盾,犯不着动枪吧?”
“矛盾?”李开山往前一步,“孙德龙,你带着三十多人,跨过黑龙河,来靠山屯地界抢东西,这叫矛盾?”
他枪口往下压了压,对准孙德龙脚前的地面:“我数三声。放下家伙,抱头蹲下。一——”
“二——”
三角眼瘦子手里的砍刀掉了。
“三——”
孙德龙慢慢蹲下去,双手抱头。
那十几个混混跟着蹲下,一个个象霜打的茄子。
李开山这才看向乔正君:“乔队长,今晚你们屯子的人受伤没?”
乔正君扫了一眼塘底:“有几个挂彩的,都是皮外伤。”
“那就好。”李开山招手,两个民兵上前,把孙德龙架起来,反剪双手捆上绳子。
孙德龙没反抗,由着他们捆。只是被押着走过乔正君身边时,他偏过头,疤眼里的光像淬了毒:
“乔正君,咱俩没完。”
乔正君看着他,没说话。
等民兵把下沟屯那些人押走,塘边渐渐空了。
火把烧得只剩半截,光暗下去,夜又重新围拢过来。
陆青山一屁股坐在土埂上,抹了把脸:“我的娘诶……李主任要是晚来一步……”
王老三凑过来,小声问:“乔队长,你刚才那几下……跟谁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