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
路明非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东京的夜色在他身后铺展开一片璀璨而冷漠的光海。
上杉越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也在消化着这一连串的消息。
路明非分析的逻辑让他挑不出毛病,但仅凭这些猜测还不足以让他把橘政宗拉下马。
他在本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大家长,树大根深。
这几条信息只能动摇,但不可能完全打到他。
而路明非却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能帮助他理清目前一团乱麻的关键信息。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自称来自对立阵营,却又似乎愿意合作的源稚女。
同时应该也是上杉越的二儿子。
源稚生的基因保密级别高,弄不到,但他弟弟就在自己手中不是吗?
没有多余的解释,路明非心念微动,右手随意地在空中一划。
空气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撕裂,一道好像普通的门凭空显现。
门后并非酒店的走廊,而是模糊扭曲的、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的景象。
路明非探手进去,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焦躁,如同在衣柜里翻找一件急需的物品。
他手腕一用力。
“哎哟!”
一个身影被他直接从门里“薅”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看清来人的瞬间,饶是路明非此刻心绪恶劣,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源稚女……或者说,此刻的“她”?
只见站在房间中央的源稚女,穿着一身相当精致的秦制仕女衣裙,裙摆柔顺,点缀着缎带,颜色是淡雅的香芋紫,与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肌肤形成奇特的对比。
稍微有些长的黑发似乎也被精心打理过。
那张本就阴柔俊美的脸蛋,在裙装的衬托下,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模糊了性别的美丽。
他似乎还没完全从被突然搬运的眩晕中回过神来,眼神迷茫,小巧的鼻尖微微皱着,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提了提有些下滑的裙肩带。
……拉错人了?
路明非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荒诞的念头。
但他随即感应到对方身上那股独特的、属于源稚女的血统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定无疑。
旁边的上杉越也明显愣了一下,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幅光景,眼神在源稚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路明非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源稚女终于缓过神,眨了眨那双水润的眸子,看清了周围环境。
熟悉的酒店套间,面色冷峻的路明非,以及那位气势不凡、正用探究目光看着自己的老人。
他脸上瞬间浮起一层尴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路、路君?”
他的声音带着刚清醒的微哑,比平时更显柔软。
路明非没心思去探究他这身打扮的缘由,压住心头那一丝荒谬感,单刀直入,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们猛鬼众,有没有拐卖业务?”
“拐……卖?”
源稚女显然没跟上这跳跃的思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配合他此刻的装扮,竟然有种诡异的纯真感。
他来回转了好几下脑袋,视线在路明非和上杉越之间移动,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几秒钟后,他才真正理解了问题,眉头微微蹙起,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否定:
“没有啊。”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下,声音恢复了些平日的些许清冷,但配合这身裙子,总显得气势不足:
“虽然猛鬼众也是……嗯,黑社会性质的群体,但我们到底还是高级黑社会。拐卖人口这种业务,利润低,名声臭,风险还不小,容易引来官方和同道的围剿。猛鬼众不玩这种低端行业,我们的生意主要集中在情报、特殊物资、血统相关的服务,以及对抗蛇岐八家上。”
他说得很流畅,这确实是猛鬼众内部普遍的认知。
在他们看来,那种粗鄙的、针对普通人的绑架贩卖,是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手段。
路明非眼神没有丝毫放松,紧接着追问,语气更沉:
“那……拐卖混血种呢?或者,以其他名义,收集特定血统的混血种?”
“拐卖混血种?”
源稚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白皙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仔细回忆着自己接触过的猛鬼众内部事务,尤其是风间琉璃状态时知晓的那些黑暗面,但确实没有听说过组织有系统性地从事混血种贩卖的活动。
猛鬼众自身就是混血种的聚集地,更倾向于吸纳或转化不稳定的同类,而非像商品一样买卖。
为了确保准确,也为了向路明非证明,源稚女做了一个让路明非和上杉越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伸手探向自己的裙摆——那里居然有一个隐藏的、缝制巧妙的小口袋。
他从里面掏出了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多亏了顾楠那间现代化改造过的屋子通了电,还配备了充电器,才让源稚女这部被夏弥她们缴获又归还的手机得以幸存,并且能在此刻派上用场。
他熟练地解锁,找到一个备注为“樱井小慕”的联系人,拨通了电话,甚至还自然地侧了侧身,稍微避开了点直接的目光。
电话很快接通。
“喂,小慕,是我。”
源稚女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很清晰,
“嗯……问个事,我们组织……最近,或者以前,有没有开展过拐卖混血种,或者类似性质的、针对特定混血种的收集活动?”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回答,脸上的表情从询问逐渐变得确定,还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回应对方的否认。
“没有吗?……好,我知道了。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简短的通话结束。
源稚女放下手机,转向路明非,将手机屏幕朝路明非的方向微微晃了晃,似乎想用这个动作加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种“你看,我没骗你”的意味。
“我问了负责内部纪律和部分外围事务的人,她很肯定地说没有。”
源稚女看着路明非那双内部彷佛燃烧着火焰眼眸,补充道,
“至少,在猛鬼众公开的、或者已知的秘密行动记录里,没有成规模的这种业务。王将或许有一些私下的、见不得人的实验需要材料,但那通常是内部处理不稳定分子,或者通过其他隐秘渠道获取,不太可能专门去绑架拐卖,尤其是绑架已经被蛇岐八家……或者说被路君你关注到的人,风险太高了。”
说完,他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这身极其不合时宜的裙子,站在两位气场强大的男人面前谈论黑道业务,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手指不安地揪了揪裙摆上的缎带。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和烟雾缓慢升腾的声音。
路明非的目光从源稚女身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无尽的夜色,大脑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