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2月1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地点：华夏航天商业集团总部，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旁坐满了人。这是集团成立以来，第一次将所有国际合作项目的内核人员聚集在一起。
李振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陈向东和国内各项目负责人，右手边则是一个独特的组合——叶菲莫夫、亚历山德拉、汉斯·克鲁格（通过电话会议接入），以及刚刚抵达北京仅两天的弗拉基米尔·科瓦廖夫和他的五人团队。
墙上的投影屏幕显示着四行字：
巴基斯坦遥感卫星项目——中标
科林托“朝阳一号”项目——签约
“鲲鹏”平台振动问题——解决
苏联专家引进——第五批抵达
“今天开会，不庆祝。”李振华的开场白简单直接，“今天开会，是称重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的工程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什么重量？”李振华的目光扫过全场，“是我们承诺的重量，是我们信誉的重量，是我们作为一个新兴航天力量，在国际市场上说出的每一句话的重量。”
他点击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世界地图，四个项目位置被标红：
“这四个点，代表着四份信任。巴基斯坦信任我们能帮他们造出第一颗自主卫星，科林托信任我们能教会他们如何创建航天能力，苏联专家信任这里能让他们的知识继续生长，‘鲲鹏’平台信任我们能把它从废铁变成利器。”
“每份信任，都有重量。”李振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制定一套标准——华夏航天国际合作的标准。这套标准的内核只有八个字：”
屏幕上跳出八个大字：
说到做到，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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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半，各项目汇报
第一个发言的是汉斯，通过电话从伊斯兰堡传来，声音带着时差的疲惫但充满力量：
“巴基斯坦项目组已组建完成。中方工程师十二人，巴方工程师十五人，德方三人。昨天开了第一次技术协调会，发现问题二十三个。”
“最大的问题？”李振华问。
“语言和习惯。”汉斯回答，“巴方习惯英制单位，中方用公制；巴方的设计文档是英文，中方是中文；甚至图纸标注的方式、技术评审的流程，全都不同。我们花了三个小时，才统一了第一份会议纪要的格式。”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但很快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笑话，是真实的困难。
“解决方案？”陈向东记录着。
“我们制定了一个‘三层翻译’机制。”汉斯说，“第一层：技术术语对照表，中、英、乌尔都语三语对照。第二层：设计规范转换指南，把英制转公制的所有公式和公差都列出来。第三层：每周一次‘文化技术交流会’——不讨论具体技术，就讨论‘我们为什么这样设计’‘你们为什么那样思考’。”
叶菲莫夫听到这里，微微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来时，也因为中国工程师的某些设计习惯而困惑，后来才明白那背后是成本控制和可靠性权衡的智慧。
“批准。”李振华说，“把这套机制形成文档，作为标准附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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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科林托项目汇报
负责科林托“朝阳一号”项目的是刘伟民——北斗专项总师，现在兼任国际合作培训总负责人。
“十二名科林托学员昨天下午抵达酒泉。”刘伟民调出照片，“按照曼努埃尔总统的要求，他们从今天开始进入‘预备航天人’训练。这是他们的课程表。”
屏幕上出现一份详细的日程：
“有个细节。”刘伟民补充，“曼努埃尔总统特别要求——学员的待遇必须和中国的年轻工程师完全一样。他们住在基地集体宿舍，吃食堂，拿实习津贴。总统说：‘如果要学精神，就从最基础的生活开始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几个老专家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做得对。”李振华点头，“但要注意——生活上可以艰苦，技术上必须严谨。给他们配的导师，必须是业务最过硬、最有耐心的。我们要教出的不是‘客人’，是‘同行者’。”
“明白。”刘伟民记录，“另外，科林托方面提出一个特殊请求：他们希望学员每个月写一篇‘学习心得’，由我们转交总统本人。总统要亲自看。”
“可以。”李振华说，“但要明确——心得内容不涉密，只谈感受和思考。这是好事，让总统直接了解航天人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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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鲲鹏”平台汇报
赵志坚站起身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眼里的血丝少了些，但表情依然严肃。
“振动问题初步解决，感谢亚历山德拉同志的经验。”他朝亚历山德拉点头致意，“但暴露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大型系统工程的质量控制标准不统一。”
他调出结构图：“‘鲲鹏’平台的船体是苏联设计，动力系统我们改造，内部舾装又涉及中国、乌克兰、德国多个供应商。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标准和习惯。那个支架的焊接问题，就是因为舾装承包商按‘民用船舶标准’施工，而我们需要的是‘航天级特殊环境标准’。”
“现在怎么解决？”陈向东问。
“我们成立了‘联合质量审查组’。”赵志坚说，“我任组长，亚历山德拉同志任技术顾问，成员包括船厂、设计院、各供应商的代表。从昨天开始，重新审查所有非结构附件的设计和施工——不只是看图纸，是到现场一个一个查。”
亚历山德拉用俄语补充了几句，叶菲莫夫翻译：“她说，在苏联时期，大型军舰建造也有类似问题。她的建议是：创建‘振动敏感局域图谱’，把所有可能产生共振的部件全部标注出来，制定特殊的施工和检验标准。”
“这个建议很好。”李振华看向陈向东，“形成标准附件二：《航天级海上平台特殊局域施工规范》。以后所有海上发射平台项目，都照此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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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苏联专家团队汇报
“首先，我代表我和我的团队，感谢中国的接纳。”弗拉基米尔的中文生硬但诚恳，“我们带来了四十年积累的知识，也带来了一个问题：如何让这些知识在中国落地生根，而不是仅仅被‘使用’？”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在莫斯科，我见过太多。”弗拉基米尔继续说，“外国公司来‘买’技术，付钱，拿走图纸，然后……没有然后了。技术被抽走，留下的人变成空壳。我不想这样。”
他看向李振华：“李总，您承诺过——我们来这里不是‘打工’，是‘第二次创业’。我想知道，这个‘创业’具体指什么？”
李振华沉思片刻，然后缓缓回答：
“弗拉基米尔同志，您看窗外。”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院子里，几个年轻工程师正推着一台实验设备往实验室走，一边走一边激烈争论。
“那些年轻人，是中国航天的未来。”李振华说，“但他们缺乏经验——缺乏处理极端复杂系统、应对突发故障、在资源限制下做出最优决策的经验。这些经验，你们有。”
他转向所有人：
“所以‘创业’的意思是：你们带着经验来，我们提供项目和年轻人。你们不是简单地完成设计任务，而是要在完成设计的过程中，把经验‘翻译’成年轻人能理解、能吸收、能传承的东西。”
“具体怎么做？”弗拉基米尔追问。
“三点。”李振华竖起手指，“第一，每个专家带一个中国团队，团队里必须有至少三分之一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第二，所有关键技术决策，必须召开‘决策推演会’——不是直接给出答案，是带着年轻人一起推演所有可能选项，分析利弊，最后共同决定。第三，每个项目结束后，必须撰写《技术决策文档》，详细记录每一个为什么。”
叶菲莫夫这时开口了，用俄语快速说了几句。弗拉基米尔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叶菲莫夫说，这就象在茹科夫斯基学院带研究生。”弗拉基米尔翻译，“但更实际——不是仿真课题，是真实的国家任务。”
“对。”李振华点头，“所以你们的‘创业’，就是创建一套知识传承的体系。这个体系的价值，可能比完成任何一个具体项目都更大。”
弗拉基米尔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我们会做到。”
第一章：内核理念
第1条：所有合作基于平等、互惠、可持续发展
第2条：技术合作的目标是能力建设，而非单纯产品交付
第3条：说到做到，负责到底
第二章：技术管理标准
第4条：统一计量单位与设计规范（见附件一）
第5条：创建联合质量审查机制
第6条：关键局域特殊施工规范（见附件二）
第7条：技术决策文档制度
第三章：人才培养标准
第8条：国际学员与中国工程师同等待遇
第9条：导师负责制，一对一培养
第10条：定期学习心得反馈机制
第四章：知识传承标准
第11条：专家带团队制度
第12条：技术决策推演会制度
第13条：经验文档化与共享机制
李振华看完，提出最后一个问题：“这套标准，我们自己做得到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我是说，”李振华补充，“如果我们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合作伙伴遵守？”
他点击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个新的章节：
第五章：自我约束标准
第14条：所有对外承诺必须经过可行性审查
第15条：项目进度和问题必须定期向合作伙伴透明通报
第16条：如遇不可抗力导致承诺无法履行，必须提前协商补救方案，并承担相应责任
第17条：创建合作伙伴满意度评估机制，每年修订标准
“这一章，”李振华说，“是最重的。因为它绑住的是我们自己。”
会议室里长时间沉默。然后，叶菲莫夫第一个举手：“我同意。”
接着是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尔、赵志坚、刘伟民……一个接一个，所有人的手都举了起来。
“好。”李振华站起身，“那我们就按这个标准，开始工作。记住——”
他指向屏幕上的八个大字：
“说到做到，负责到底。这不是口号，是承诺。而承诺，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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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会议结束后
“伊万，”他用俄语说，“我有个问题。中国人……真的会遵守这些标准吗？在我的经验里，标准总是写在纸上，然后被现实妥协。”
叶菲莫夫没有立即回答。他带着弗拉基米尔走到窗边，指着楼下。
院子里，刚才那几个年轻工程师已经把设备推进了实验室，现在正围在一起吃盒饭。一个人说着什么，其他人在笑，但手里都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你看他们。”叶菲莫夫说，“半年多前，我刚来时，这些年轻人对我躬敬但疏远。现在，他们会争论，会质疑，会在深夜里找我讨论一个公式的推导——不是因为我是‘外国专家’，是因为我们在解决同一个问题。”
他转向弗拉基米尔：
“在这里，标准不是为了约束别人，是为了让一群不同背景的人能高效地一起工作。中国人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从一穷二白开始，靠着无数人遵守同样的标准，才走到今天的。”
弗拉基米尔看着楼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
“还有，”叶菲莫夫补充，“你注意到今天的会议了吗？李总没有说‘你们要遵守’，他说‘我们要遵守’。这个‘我们’，包括他，包括我，包括你。”
这时，陈向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档：“弗拉基米尔同志，您的团队办公室和实验室已经安排好了。另外，这是分配给您的五名中国年轻工程师的资料——都是相关专业毕业，有基础但缺经验。您看看，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调整。”
弗拉基米尔接过资料，快速翻阅。五个年轻人的照片，简历，甚至还有导师（叶菲莫夫）对他们的初步评价。
“很……详细。”弗拉基米尔说。
“因为我们要对您负责，也要对他们负责。”陈向东微笑，“您带他们，他们学到的不仅是技术，还有您四十年的工程哲学。这个责任很重，所以我们必须认真匹配。”
陈向东离开后，弗拉基米尔看向叶菲莫夫，轻声说：
“我想……我可能来对了地方。”
“你确实来对了。”叶菲莫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但做好准备——这里的工作强度，可能比莫斯科最忙的时候还要大。因为在这里，你的每一份努力，都能看到结果。”
两人并肩走向实验室。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标记着所有的发射场、测控站、合作国家。
弗拉基米尔停下脚步，看着那张地图。
“伊万，”他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帮中国建成空间站吗？那个‘天宫’？”
叶菲莫夫也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不是‘帮中国’。”他纠正，“是‘和中国一起’。而我的答案是——能。因为在这里，我看到了苏联曾经有过、后来失去了的东西：一群人，相信同一个梦想，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窗外，北京冬日的阳光清冽而明亮。
在楼下，在实验室里，在全国各个角落，无数人正在为同一个梦想工作。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背景，但都在遵守同一套标准，向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叫星辰大海。
而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因为“说到做到，负责到底”这八个字，变得沉重而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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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