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8年3月18日，星期三，傍晚六点
地点：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指挥控制大厅
周伟第三次检查了面前的三个屏幕——左侧是遥测链路状态图，中间是火箭各系统参数，右侧是应急预案流程图。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然后轻轻落下，最后一次确认所有备用链路处于热待命状态。
“周工，紧张吗？”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小张小声问。他是去年刚毕业的硕士，这是第一次参与有直播的发射任务。
“该紧张的时候已经紧张过了。”周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离直播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现在要做的，是把我们演练过一百遍的事情，再完美地做一遍。”
但他没说的是，今天的“完美”，标准不一样。
今天，长征-商业型（cz-c）火箭要发射的是“阿拉伯卫星-3a”——中东某国首颗自主通信卫星，合同金额一亿八千万美元。更重要的是，应客户要求，发射将进行全程电视直播，信号不仅复盖全国，还会实时传送到客户国家的国家电视台。
这是中国商业航天第一次如此透明地把自己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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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分，贵宾观摩厅
“亲王殿下，还有二十分钟。”汉斯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您可以放心，长征-c已经成功执行过十一次发射任务，成功率100。”
拉赫曼亲王五十多岁，工程师出身，此刻却象个第一次坐过山车的孩子：“克鲁格先生，我不是不信任你们的技术。我只是……你知道，这是我们的第一颗星。全国都在看。”
“所以李总才同意直播。”汉斯说，“他要向贵国人民证明——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观摩厅的另一侧，科林托和巴基斯坦的学员们坐在一起。卡洛斯、玛丽亚、哈桑……二十多张年轻的面孔紧贴着玻璃。
“你们看，”卡洛斯指着远处的火箭，“那就是长征-c。我们的‘朝阳一号’未来也会由它发射。”
哈桑喃喃道：“真希望我们的第一颗星发射时，巴基斯坦也有勇气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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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十五分，控制大厅
李振华走进控制大厅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摆摆手，走到总指挥席旁边的观察位坐下。
“老陈，都准备好了？”他问身边的陈向东。
“全部就位。”陈向东压低声音，“但我还是有点……万一直播过程中出点小状况，全世界都看见了。”
“那正好。”李振华说，“我们要展示的不是‘永不犯错’，是‘错了能改’。真实的航天，比完美的表演更有说服力。”
这时，直播导演跑过来：“李总，还有五分钟直播开始。镜头会先扫过控制大厅，然后切到发射场。您需要说几句吗？”
“按原计划，我不出镜。”李振华说，“镜头多给一线工程师，多给火箭，多给真实的工作状态。”
导演点头离开。李振华的目光扫过大厅里上百个岗位——每个人都在专注地盯着自己的屏幕，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那种专注，是演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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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分，直播开始
全国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数千万观众摒息凝神。
《新闻联播》刚结束，画面直接切到了西昌发射中心。主持人用沉稳的声音介绍：
“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为您现场直播。大约三十分钟后，我国自主研制的长征-商业型运载火箭，将把‘阿拉伯卫星-3a’送入预定轨道。这是我国商业航天首次面向国际客户进行全程直播……”
画面扫过控制大厅。周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不到两秒——他正低头核对数据，甚至没注意到镜头。
小张却被拍了个正着，他紧张地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赶紧低下头。
“看，多真实。”李振华对陈向东说，“那些小伙子，就是中国航天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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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十分钟
调度员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每个角落，也通过直播传向全国：
“三十分钟准备。”
“燃料系统最后检查。”
“遥测系统正常。”
“外测系统正常。”
周伟盯着左侧屏幕上的遥测链路状态图。八条主干链路，全部绿色。但他知道，这八条链路背后，还有十六条备用链路，以及四套完全独立的应急通信系统。
这是弗拉基米尔团队带来的“苏联式冗馀”——在关键系统上，永远准备三套备份。
“周工，”小张忽然小声说，“我心跳好快。”
“正常。”周伟眼睛没离开屏幕，“我第一次参与发射时，手抖得按不住键盘。后来师傅告诉我——你的紧张不会让火箭飞得更好，但你的专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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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十分钟
观摩厅里，拉赫曼亲王握紧了扶手。汉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殿下，最紧张的时刻来了。但请相信他们——这些中国工程师，已经把可能出现的所有问题，都演练过上百遍了。”
卡洛斯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倒计时十分钟，控制大厅依然安静有序。没有大声喊叫，没有慌乱奔跑。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这是极度自信的表现。”
哈桑在旁边补充：“也是极度专业的体现。混乱只能出现在训练中，不能出现在实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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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三分钟
直播镜头在控制大厅和发射塔架之间切换。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发射场被巨大的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长征-c火箭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调度员的声音平稳如钟：
“三分钟准备。”
“塔架平台开始撤离。”
巨大的钢铁平台缓缓收回，火箭完全裸露在夜空中。
周伟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备用链路切换”的快捷键上轻轻摩挲。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确认手指记得位置。
小张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嘴里无声地默念着应急预案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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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一分钟
全国寂静。
电视机前，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握紧了家人的手。
控制大厅里，只能听到调度员的倒计时：
“五十秒。”
“四十秒。”
“三十秒。”
周伟的目光锁定在遥测三号链路上。那是火箭最关键的姿态数据信道之一。
忽然，三号链路的指示灯跳红了。
不是闪铄，是持续的红。
小张几乎是吼出来的：“遥测三号链路跳红！”
周伟的反应比思考更快：“复述！”
“三号链路数据中断！信号丢失！”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听到了小张的下意识反应。
那个年轻的技术员，在极度的压力和直播的聚焦下，看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脱口而出：
“……怎么办？！”
这句话，通过他面前开着的麦克风，通过直播音频线路，毫无保留地传遍了全国，传到了客户国家，传到了所有观看直播的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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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计时二十五秒
电视机前的观众全都懵了。
“怎么办？”——这是什么意思？火箭出问题了？要爆炸了？
观摩厅里，拉赫曼亲王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汉斯也愣住了，但他迅速按住亲王：“殿下，请相信他们……”
贵宾室里的其他客户代表已经脸色惨白。有人开始在胸前画十字。
科林托学员们面面相觑，卡洛斯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而控制大厅内——
周伟在小张喊出“怎么办”的同时，手指已经重重按下了快捷键。
“切备用链路！激活b预案！”
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清淅而冷静地传达到每个相关岗位。。
主屏幕上，三号链路的红色警报只闪铄了两次。第三次闪铄时，它变成了绿色。
数据恢复了。
整个过程，从发现问题到处置完成，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而直播中的倒计时，甚至没有停顿：
“……二十秒、十九秒、十八秒……”
调度员的声音依然平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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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归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点火！”
橙红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巨大的轰鸣声震动大地。
长征-c火箭稳稳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刺向夜空。
控制大厅里爆发出掌声，但很快安静——火箭还在上升，任务还在继续。
周伟盯着恢复正常的遥测数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小张。
年轻的工程师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后怕和愧疚。
“我……我刚才……”
“你刚才做了你应该做的。”周伟说，“发现异常，立即报告。至于那句‘怎么办’……”他顿了顿，“等任务结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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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箭完美入轨
“器箭分离成功！”
“‘阿拉伯卫星-3a’成功进入预定轨道！”
这一次，掌声和欢呼再也没有压抑。控制大厅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李振华站起身，和身边的陈向东用力握手，然后走向周伟。
“周工，处置得漂亮。”李振华说，“三秒钟，无缝切换。这就是专业。”
周伟却看向小张：“李总，是这位张工程师第一时间发现的异常。”
小张低着头，声音很小：“李总，对不起……我在直播里说了不该说的话……”
李振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小张，你知道你那句‘怎么办’，值多少钱吗？”
小张愣住了。
“价值连城。”李振华的声音通过大厅的广播系统传开，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
“如果我们播出的永远是完美的倒计时、完美的起飞，别人反而会怀疑：你们是不是把问题都剪掉了？是不是只敢展示好的一面？”
他走到大厅中央：
“而你那句真实的‘怎么办’，和周工那三秒钟的专业处置，向全世界展示了最宝贵的东西：航天会有突发状况，但专业的团队有能力在瞬间化解。”
“这比任何宣传片都更有说服力。”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更热烈的掌声。这次是送给小张的。
年轻的工程师抬起头，眼框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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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客户答谢会
拉赫曼亲王举着酒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这次是因为激动。
“李总，”他用英语说，“我必须坦白……当听到‘怎么办’时，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火箭爆炸、全国失望的画面。”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酒压惊：
“但当我看到你们的工程师在三秒内解决问题，火箭准时起飞、完美入轨……我明白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真正的可靠，不是不出问题，而是问题出现时，你有办法。”亲王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这声‘怎么办’和随后的三秒钟，让我对我们的卫星未来十二年的在轨运行，充满了信心。”
他举起酒杯：“敬真实，敬专业！”
全场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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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总结会
小张站在会议室前面，面对所有参与任务的内核人员。
“我检讨，”他说，“在重大任务中暴露心理素质不足，在直播中发出不专业的声音……”
“停。”李振华打断他，“今天不开检讨会，开学习会。每个人都要从小张这句‘怎么办’里学到东西。”
他看向全场：
“周伟学到了什么？”
周伟站起来：“我学到了——再完善的预案，也要有能执行它的人。小张的及时报告，给了我处置的机会。”
“小张自己学到了什么？”
小张想了想：“我学到了……航天允许紧张，但不允许让紧张影响判断。下次，我会说‘三号链路中断，请求切换备用链路’。”
“很好。”李振华点头，“而我们的客户学到的是——选择中国火箭，不仅买到了发射服务，还买到了应对任何意外的能力和透明度。”
他最后说：
“从今天起，‘直播’将成为我们重大商业发射的标配。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商业航天没有什么可隐藏的。我们的强大，经得起最真实的审视。”
散会后，周伟叫住小张：“走，吃夜宵去。我请客。”
“周工，我……”
“别我我我了。”周伟揽住年轻人的肩，“知道吗？你今天完成了一次最重要的‘信任建设’。以后再有客户尤豫，我们就说：‘去看我们1998年3月18日的直播回放吧。看完，你就懂了。’”
两人走出大楼。西昌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点点。
在那些星星之间，刚刚又多了一颗——“阿拉伯卫星-3a”，此刻正在轨道上展开太阳能板，开始它为期十二年的工作。
而地面上，一次直播，一声“怎么办”，三秒处置，让无数人看到了中国航天的另一面。
不是永远完美的那面。
是真实、强大、值得托付的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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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