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2月10日,星期三,清晨六点
地点:大连造船厂,“鲲鹏”平台泊位
赵志坚站在码头指挥塔的最高处,手里握着对讲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面前的玻璃窗外,“鲲鹏”平台巨大的船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象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今天,这个巨兽要第一次靠自己的动力离开泊位。
“各岗位,最后一次系统确认。”赵志坚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全船。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汇报:
“动力系统,柴油机一、二就绪,输出功率稳定在85。”
“传动系统,齿轮箱温度正常,润滑油压力正常。”
“电力系统,全船供电稳定,应急电源待命。”
“导航系统,gps定位正常,雷达扫描正常。”
“船体监控,132个振动传感器全部在线,数据实时传输。”
赵志坚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位黑海造船厂来的船舶工程专家。
“谢尔盖同志,您觉得呢?”
谢尔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工作了二十五年,见证了“乌里扬诺夫斯克”号从龙骨铺设到预备停工拆解的整个过程。他从未想过,这艘未完成、差点就被拆解的航母,有一天会在异国他乡获得新生。
“赵总,”谢尔盖用生硬的中文说,“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这样的奇迹。您下令吧。”
赵志坚点点头,按下对讲机:“‘鲲鹏’平台,第一次自主出港试航,现在开始。解除所有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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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五分,缆绳全部解除
“鲲鹏”平台象一座漂浮的钢铁岛屿,在数艘驳船的推动下,缓缓的离开码头。两台大型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在船尾拖出白色的尾迹。
码头上站满了人——船厂工人、工程师、技术人员,还有专程从北京赶来的陈向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长324米、宽75米、排水量超过8万吨的庞然大物,第一次靠自己的动力在海上移动。
亚历山德拉紧盯着面前的三个屏幕:左侧是实时振动频谱,中间是结构应力分布图,右侧是柴油机的各项参数。她的手指在计算尺上快速滑动,随时准备计算任何异常。。”她报告。
“收到。”赵志坚回应,“可能是螺旋桨负荷不均匀,继续观察。”
驳船已经离开,平台正在以3节的低速缓缓驶出港池。这个速度很慢,但对于第一次自主航行的“鲲鹏”来说,已经足够了。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把平台巨大的甲板染成金色。那是曾经计划安装舰载机弹射器和拦阻索的地方,现在将被改造成火箭发射区和载荷准备区。
“赵总,”谢尔盖忽然说,“您知道吗?在尼古拉耶夫,我们都叫它‘未完成的孩子’。因为它在最该生长的时候,被遗弃了。”
他指着宽阔的甲板:“按照原设计,那里应该有四个弹射器,能够同时起飞四架苏-33重型舰载机。舰岛的位置应该在右舷,比现在的位置靠后15米。还有……”
他一一指出那些与原设计不同的地方。每一个不同,都是一次“涅盘重生”的印记。
“但现在这样更好。”谢尔盖最后说,“作为武器,它要维护的那个国家已经不在了。作为航天平台,它能带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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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预定试航海域
平台在距离海岸20海里的预定海域缓缓停下。这里水深足够,海况平稳,是进行各项测试的理想地点。
“第一项测试:全船电力系统切换。”赵志坚下令。
柴油发电机组逐渐降低输出,切换到平台自带的应急燃气轮机发电机组——这是未来主燃机系统的简化版,功率只有主燃机的三分之一,但足够维持全船基本运转。
切换顺利完成。这意味着即使在柴油机完全失效的情况下,平台也能维持生命保障和基本控制。
“第二项测试:甲板稳定性。”
平台开始仿真火箭发射时的状态——将压载水舱的水泵来泵去,仿真燃料消耗带来的重心变化。同时,船尾的四组减摇鳍开始工作,对抗仿真的海浪扰动。
亚历山德拉紧盯着振动数据。。
“左舷第三压载舱局域,出现结构共振苗头。”。”
赵志坚调出那个局域的结构图:“是新增的支撑框架?”
“是的。”谢尔盖确认,“为了加强未来火箭发射区的结构强度,我们加装了十二组交叉支撑。可能是其中一组的固有频率与压载水晃动频率耦合了。”
“记录在案。”赵志坚说,“返航后做详细分析。继续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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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最关键的测试来了
“第三项测试:仿真发射状态下的船体响应。”
这是“鲲鹏”平台的内核使命——作为海上火箭发射平台,必须在火箭点火起飞时保持足够的稳定性。
测试方法很“土”,但有效:在甲板中央安装一个仿真火箭的钢结构(重120吨,大约是长征二号e火箭的十分之一),用液压作动筒仿真火箭点火时的推力冲击。
“倒计时,十,九,八……”
赵志坚握着对讲机的手心出汗了。
“……三,二,一,点火!”
液压作动筒瞬间输出200吨的推力——虽然只有真实火箭推力的几十分之一,但足够测试船体响应。
“鲲鹏”平台明显晃动了一下,但迅速稳定。。
亚历山德拉的屏幕上,振动数据像烟花一样炸开,但所有峰值都在安全范围内。。
“船体响应正常!减摇系统工作正常!
对讲机里传来各岗位的欢呼声。
赵志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框有些湿润。
六年了。从1991年第一次听说“乌里扬诺夫斯克”号可能被拆解,到王胖子通过各种渠道获取船体,再到漫长的改造设计、施工、调试……这条路走了六年。
现在,这个海上发射的梦想,终于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
“返航。”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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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酒泉基地会议室
十二名科林托学员整齐地坐着,面前放着结业证书和分配方案。
刘伟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名单:
“经过一个月的培训,你们完成了第一阶段学习。现在,根据表现和专长,分配第二阶段实践岗位。”
他一个个念出名字:
卡洛斯站起来,接过文档。他的手在抖。一个月前,他还在抱怨为什么要打扫实验室。现在,他将参与一颗真正的卫星研制。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岗位。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实际项目中,不是观摩,是实际参与。
“记住,”刘伟民最后说,“你们不是‘学员’了,是‘项目成员’。要用项目成员的标准要求自己——准时,负责,专业。你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是科林托,是‘朝阳计划’,是所有发展中国家对自主航天的期待。”
散会后,卡洛斯找到老刘。老刘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老旧的频谱仪——就是卡洛斯第一天擦拭的那台。
“刘工程师,我要去天津了。”卡洛斯说。
老刘头也没抬:“恩,知道了。”
“我想……谢谢您。第一课,我永远记得。”
老刘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科林托人,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来酒泉时的样子。
“卡洛斯,航天这条路很长。”老刘说,“你会遇到无数困难,会有想放弃的时候。那时候,记住三件事。”
“您说。”
“第一,敬畏你的工作——因为你手里的每个零件,都关系着成败,关系着人命。”
“第二,相信你的团队——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无数人。”
“第三……”老刘顿了顿,“永远不要忘记,你为什么出发。”
他指着窗外戈壁的天空:“我们搞航天,不是为了眩耀技术,不是为了争霸太空。是为了让人类走得更远,看得更清,活得更好。这个初心,丢了,一切就都没意义了。”
卡洛斯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个老旧的、磨得发亮的扳手,只有巴掌大。
“这个送你。我1975年刚工作时,我的师傅送的。他说:‘小子,用这个扳手拧紧的第一个螺栓,决定了你一辈子的标准。’”
卡洛斯接过扳手。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现在它是你的了。”老刘说,“去天津,好好干。让科林托的‘第一颗星’,因为有你而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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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北京研究院评审会
周明站在投影屏前,面前坐着评审委员会——包括弗拉基米尔、叶菲莫夫、陈向东,还有从天津赶回来的李振华。
这是“天宫”空间站电源系统的第二次设计方案评审。与一个月前相比,方案几乎完全重做了。
“基于弗拉基米尔同志提出的‘生存底线’原则,”周明开始汇报,“我们重新设计了整个系统。内核改变是:将系统分为三层。”
屏幕上出现三个同心圆:
“最内层:生命维持内核层。包括生命保障、紧急通信、最低限度的热控和姿态控制。这一层的供电完全独立,采用放射性同位素温差发电器(rtg)作为最终备份——即使所有太阳能板和蓄电池失效,也能保证航天员生存30天。”
弗拉基米尔微微点头。俄罗斯的强项,用钚-238衰变产生的热量发电,虽然功率小,但极其可靠,能在任何环境下工作。
“中间层:基本功能层。包括科学载荷、常规通信、全功能热控等。这一层由主太阳能系统和蓄电池供电,但在设计上做到了——即使损失70的发电能力,仍能维持基本运作。”
“最外层:拓展能力层。包括大型实验设备、对地观测载荷等。这一层可以在资源充足时全力运行,在资源紧张时降级或关闭。”
周明切换下一张图:“为了实现这种分层,我们增加了以下冗馀设计……”
他讲了二十分钟,详细说明了每一个设计决策背后的考量——不是追求性能最优,是确保在最坏情况下,系统依然能守住底线。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成本增加多少?”李振华问。
弗拉基米尔这时开口了:“周工程师,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空间站遭遇严重事故,必须紧急撤离,但返回舱的对接信道受损,航天员无法进入——您的系统如何支持他们在空间站内等待救援?”
这个问题很残酷,但很现实。
周明早有准备:“我们在每个主要舱段都设置了‘应急避难所’。这些避难所拥有独立的生命保障和通讯系统,电力来自rtg和应急电池,至少能支撑15天。同时,我们设计了外部应急对接接口——救援飞船可以直接对接在任意舱段的外侧。”
他调出一张设计图:“这是跟苏联专家学的。‘和平’号空间站就有类似设计。”
弗拉基米尔终于露出了笑容:“很好。你不仅学会了我们的方法,还进行了改进。这个设计……甚至比‘和平’号更完善。”
他看向李振华:“李总,我建议通过这个方案。它不仅技术上可行,更重要的是——它体现了对航天员生命的最高尊重。”
李振华环视全场:“其他委员的意见?”
一致通过。
“好。”李振华站起身,“‘天宫’电源系统方案,批准。周明,你和你团队做得很好。弗拉基米尔同志,谢谢您的指导。”
会后,弗拉基米尔找到周明:“周,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这样设计吗?”
周明摇头。
“因为1985年,‘礼炮七号’空间站突然失控,与地面失联。”弗拉基米尔的声音很低,“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它完了。但两名航天员——贾尼别科夫和萨维内赫——乘坐飞船冒险对接,手动修复了系统。他们之所以敢冒险,是因为知道空间站的设计留了‘后路’。”
他拍了拍周明的肩:“你们这一代人很幸运,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但记住——那些肩膀,很多是用生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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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大连造船厂码头
“鲲鹏”平台缓缓靠泊。夕阳西下,平台的影子在码头上拉得很长。
赵志坚走下舷梯时,陈向东迎了上来。
“老赵,辛苦了。”
赵志坚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巨兽:“是它辛苦了。沉寂了这么多年,终于又能动了。”
两人并肩看着平台。工人们已经开始系缆绳,技术人员在检查设备,一切井然有序。
“李总刚刚来电话。”陈向东说,“‘天宫’电源系统方案通过了。弗拉基米尔团队功不可没。”
“好消息。”赵志坚说,“我们的燃机a算法,下周也能上实机测试了。叶老说,这次很有信心。”
“一切都在向前。”陈向东感慨,“有时候想想,真象做梦。十年前,我们还在为第一笔gg费发愁。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赵志坚懂。
现在,他们有火箭家族,有卫星项目,有国际合作伙伴,有“鲲鹏”平台,有空间站计划,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和学员……
一个完整的、生机勃勃的航天生态,正在成型。
“老陈,”赵志坚忽然问,“你说,一百年后,人们会怎么评价我们今天做的事?”
陈向东想了想:“可能会说——那是一群疯子,用有限的资源,做了不可能的事。也可能说——那是一群梦想家,在人类迈向太空的道路上,留下了坚实的足迹。”
“我更希望是后者。”
“那就要看我们做得够不够好。”陈向东说,“看我们能不能‘说到做到,负责到底’。”
码头上的灯一盏盏亮起。“鲲鹏”平台巨大的轮廓在灯光中清淅起来,象一座浮动的钢铁山峰。
赵志坚想起谢尔盖今天说的话:作为航天平台,它能带来希望。
是的,希望。
希望巴基斯坦能拥有自己的卫星。
希望科林托能创建自己的航天能力。
希望“天宫”空间站能成为人类在太空的家。
希望“鲲鹏”平台能把火箭送到更理想的轨道。
希望所有这些努力,最终能让更多国家、更多人,共享太空探索的成果。
这条路很长,但今天,他们又向前迈了一大步。
而且这一步,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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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