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98年4月22日 07:30
地点: 大连港,“鲲鹏”平台甲板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钢铁甲板。门多萨深吸一口气,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工装裤口袋——那里放着一把旧扳手,手柄缠着防滑胶布,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三十天前,“鲲鹏”首次出港那天,老刘塞到他手里的。这些天来,卡洛斯每天擦拭,扳手表面的油渍已去,但金属上深深浸透的岁月痕迹无法抹去。每个夜晚,他都会拿出这把扳手,想起老刘的话:
“你用它拧紧的第一个螺栓,就是你职业生涯的标准。”
“站稳,重心放低。”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卡洛斯回头,看到燃料系统工程师老刘正朝他走来。老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没拎那个标志性的旧工具箱——因为工具箱里最内核的那件工具,现在已经在卡洛斯口袋里。
“刘工,您怎么也在?”卡洛斯惊讶道。老刘不是应该在酒泉带新学员吗?
“过来送个件,顺便看看这个大家伙。”老刘走到他身边,目光在卡洛斯鼓起的口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怎么样,那家伙还顺手吗?”
卡洛斯拿出扳手。晨光下,磨光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淡淡的光泽。“每天都擦。还没机会用它拧第一个螺栓。”
“机会会有的。”老刘望向平台尾部的动力舱方向,“两台国产16v390柴油机,单台5200千瓦。看起来普通,但里面的每一个螺栓,都决定了这个平台能不能在海上站得稳。”
“可我们在资料上看过,集团引进了更先进的燃气轮机。”巴基斯坦学员哈立德凑过来,他刚从天津卫星总装厂轮训回来,“为什么不直接上燃机?”
老刘笑了,笑容在黝黑的脸上绽开细密的皱纹。他指向甲板中央那片被特别标记的局域:
“小伙子,你看到那片局域了吗?将来那里要竖起火箭。如果我们等最先进的燃机完全成熟,这个‘将来’可能要推后三年、五年。但现在——”他跺了跺脚,钢铁甲板传来沉闷的回响,“我们用最趁手的工具——可靠的柴油机——让平台先活起来、动起来。同时,另一批人在陆地上,正一点一点地啃燃机那块硬骨头。”
“这叫两条腿走路。”卡洛斯接话,他想起了老刘在酒泉的教悔。
“对。一条腿迈实了,再迈另一条。”老刘看着两个年轻人,“航天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加速,什么时候该蓄力。”
“全体注意!”甲板广播响起,“仿真模块吊装测试一小时后开始。各就各位!”
卡洛斯将扳手小心地插回腰间工具套——那是他特意缝制的。金属贴着腰侧的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
---
时间:08:15
地点:平台指挥控制室
赵志坚盯着眼前的六块监控屏幕。屏幕分别显示着:吊车操作室、甲板系固点、动力舱状态、气象数据、岸基指挥中心,以及——李振华在北京总部的实时连接数画面。
“李总,一切准备就绪。”赵志坚对着麦克风说,“今天测试的是全尺寸仿真火箭模块吊装,重量82吨,仿真长征二号f火箭的芯一级直径。”
屏幕里的李振华点点头:“记住,我们不仅要测试能不能吊起来,更要测试在仿真三级海况下,平台动态与吊装作业的耦合影响。数据要完整。”
“好。开始吧。”
赵志坚转身,看向身后观摩区的学员们。十二个来自科林托和巴基斯坦的年轻人摒息凝神,卡洛斯在最前排,笔记本已经翻开,腰间的工具套微微鼓起。
“同学们,”赵志坚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系统传到每个角落,“你们即将看到的,是海上发射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环节之一——将数十迈克尔、数百吨重的火箭,在摇晃的海面上,精确吊装到发射位置。今天我们用配重模块仿真。注意看三个点:吊车操作手的微操、系固团队的协同、以及平台动力系统的实时响应。”
他按下通话键:“‘鲲鹏’,这里是总指挥。我授权,开始吊装测试。”
---
时间:08:30
地点:码头重型泊位
岸边,一台巨大的桥式起重机缓缓移动。。
“起吊!”
模块缓缓离开地面。这一刻,岸上所有人员——包括专程从北京赶来的几位便装观察员——都屏住了呼吸。
观察员中,一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举起望远镜。他肩背挺直,即便穿着便装,也透着某种职业特有的气质。他身旁站着陈向东。
“陈院长,这模块的重量分布,是按照真实火箭数据仿真的?”中年人问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
“是的,重心位置、惯性矩都严格仿真。”陈向东点头,“我们要的不只是静态吊装,更要看动态下的响应。王局,您看平台尾部的减摇鳍——”
被称为“王局”的中年人调整望远镜。他看到“鲲鹏”平台尾部两侧伸出的鳍板正在微微调整角度,像巨鲸的鳍在平衡身体。
“柴油机的响应速度够吗?”
“够。我们做了特殊调校,两台柴油机的发电机组可以在一秒内实现50的功率补偿,配合减摇鳍和压载水系统,能对抗预期内的横摇。”陈向东顿了顿,“当然,这是‘够用就好’的方案。未来如果上更先进的综合电力推进和主动减摇系统……”
“那就需要一颗更强的心脏。”王局放下望远镜,目光深远,“你们从乌克兰弄来的那些燃气轮机,叶老他们啃得怎么样了?”
“正在大连重工的测试台上一毫米一毫米地驯服。”陈向东压低声音,“叶菲莫夫团队的目标很明确:不仅要让它转起来,更要让它在中国的水土上,转得比原设计更稳、更聪明。a算法就是关键。”
王局点点头,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期待,是沉重,也是决断。陈向东知道,这位来自海军装备部门的领导,肩上扛着的是什么。
那是整整一代人关于“大国重器”的期盼。
---
时间:08:45
地点:“鲲鹏”平台甲板
仿真模块已悬停在甲板上空十米。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海风突然增强,气象屏幕显示风速从四级跃升到五级半。。
“稳住!”吊车操作手老葛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五十多岁,在船厂开了三十年吊车,手下的钩子吊过的总重量能堆成一座山。
他的双手复在操控杆上,手指像钢琴家一样微微起伏。屏幕上,模块的摆动轨迹被实时跟踪——它在画一个椭圆,长轴正好与平台横摇方向重合。
“动力组,我要逆向补偿。”老葛说,“平台向右摇时,我让模块向左荡。
“明白。计算补偿曲线……数据已发送。”
这是一个精妙的对抗:利用吊索的摆动,反向抵消平台的摇晃。这需要操作手对动力学有直觉般的理解,更需要平台动力系统提供稳定、可预测的摇摆基础。
卡洛斯紧紧抓着栏杆,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工具套上。扳手坚硬的轮廓通过布料传来,象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看到模块在空中划出的椭圆正在慢慢变圆、变小。
“这就是工程……”他喃喃自语,“不是对抗自然,是和自然跳一支精准的探戈。”
哈立德在他旁边飞快记录:“吊索长度28米……横摇周期8秒……补偿相位差180度……”
三分钟后。
“落点准备。”老葛的声音依然平静。
模块下方,甲板上的六个系固点已经就位。每个点旁站着两名系固员,手里握着特种高强锁具。他们的脚下,甲板漆着精准的定位标线。
模块缓缓下降。!
“右舷三号系固点液压锁故障!”通信频道里传来急促的汇报,“锁具无法自动闭合!”
卡洛斯的心脏猛地一揪。他看见右舷那个系固点旁,两名系固员正试图手动操作,但沉重的锁臂卡在了半途。
模块还在下降。如果有一个点不能及时锁住,82吨的重量将不均匀地压在另外五个点上——轻则损坏甲板结构,重则模块倾复!
“停吊!”赵志坚的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但问题没有解决。平台在摇晃,模块在晃动,两者之间的相对位移正在缓慢增大。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高。
甲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卡洛斯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扳手——但下一秒,他看见老刘动了。
老刘没看故障点,而是快步走向旁边的一个应急工具箱柜。他打开柜门,动作不慌不忙,取出一套便携式液压手动泵、两根备用高压软管,还有一盒密封圈。
经过卡洛斯身边时,老刘低声说了一句:“不是所有问题都用扳手解决。判断该用什么工具,比会用工具更重要。”
这句话象一记重锤敲在卡洛斯心上。他松开握扳手的手,看着老刘走向故障点。
“报告情况。”老刘蹲下,声音平静。
“刘工,液压锁内部密封圈疑似破损,压力创建不起来。”年轻系固员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淅。
老刘先看了一眼模块的悬停状态,又看了一眼甲板的摇晃节奏。然后他说:“拆外盖。你拆上三颗,我拆下三颗。”
“手动泵接管路?那需要重新创建压力,时间……”
“所以动作要快。”老刘已经开始拆螺丝,“先创建最小工作压力,让锁臂能合上。完全修复等测试结束再做。”
他的手指粗大,但异常灵活。拆盖、接管、连接手动泵——三十秒完成。然后他开始匀速压动手动泵的杠杆。
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
卡洛斯盯着那根指针,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跟着它跳动。他的手心出汗,再次摸向腰间的扳手——但这次不是想用它,而是想确认它还在。
10兆帕、15兆帕、20兆帕——过了最低工作压力线!
“锁具能动吗?”
“能!但行程有点涩……”
“涩就对了,先锁上再说。”老刘站起身,对通信器说:“三号点手动修复完成,可以承力。建议尽快落位锁定。”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只是拧紧了一个松动的螺母。
模块继续下降。
“所有锁具,闭锁!”
六声沉闷的“咔嚓”几乎同时响起。82吨的仿真模块稳稳坐在“鲲鹏”平台的甲板上,与六个系固点严丝合缝。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
卡洛斯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向老刘——那个五十五岁的老工程师正蹲在甲板上,慢慢拆卸手动泵的管路,动作还是那么不慌不忙。
“看到了吗?”老刘走回学员区时,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这就是真实的工作。计划得再完美,总会出意外。真正的能力,不是避免意外,是在意外发生时,你有办法,而且你的办法能解决问题。”
哈立德飞快记录:“所以应急工具箱的配置……”
“对。”老刘点头,“每个工位该备什么备用件,每种故障最可能是什么原因,该用哪种最快的方法临时处理——这些经验,比操作规程本身更重要。因为规程解决的是‘正常情况’,经验解决的是‘异常情况’。”
卡洛斯的手按在腰间。他现在明白了,老刘给他的扳手,不是让他遇到问题就掏出来拧——而是让他明白,每一个工具都有它的使命和局限。真正的工程师,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扳手,什么时候该用液压泵,什么时候该用脑子。
---
时间:09:30
地点:平台简易会议室
测试总结会。房间不大,挤了二十多人。学员们获准旁听。
赵志坚站在投影前,展示刚才测试的数据曲线:“吊装过程最大动态应力出现在故障处理期间,但未超过安全馀量50。。”
他顿了顿:“故障处理过程,大家看到了。老刘用了四分钟。我想说的是——这四分钟里用到的应急泵、备用管、经验判断,和我们从乌克兰引进的那些燃气轮机,本质上是一回事。”
学员们愣住了。
“都是工具。都是方法。”赵志坚的声音沉稳有力,“区别只在于复杂程度和技术含量。老刘用应急泵解决液压故障,叶菲莫夫院士在大连的测试台上,用a算法解决燃气轮机高频振动——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用当下最有效的工具,解决最紧迫的问题,同时为下一个问题做好准备。”
那位被称为“王局”的观察员缓缓开口:“赵总工说得对。工程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合不合适。今天‘鲲鹏’用柴油机站稳了,我们才能放心地去想,明天用什么让它跑得更快、更稳。”
他环视房间,目光在学员们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叶菲莫夫身上——老院士作为特邀专家列席会议。
“叶老,”王局用俄语说,语气郑重,“您和您的同事们在大连测试台做的每一组实验、优化的每一个参数,意义都远超这个平台本身。”
翻译同步低语。叶菲莫夫坐直了身体。
“我们国家,”王局切换回中文,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象钉进钢铁,“需要一颗强大的、自主的‘心脏’。不仅为了送火箭上天,也为了送我们的舰船,去更远的海。你们今天在陆地上驯服的每一台机器,解决的每一个振动问题,都是在为那颗未来的‘中国心’,铺一块砖。”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卡洛斯的手再次按在腰间。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老刘的扳手,叶菲莫夫的燃机,王局口中的“大国重器”,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层面。
都是在为一个民族的未来,拧紧一颗又一颗不能松动的螺栓。
叶菲莫夫缓缓站起身。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用带着口音但异常清淅的中文说:
“三十年前,我和我的妻子,想为我们的祖国造最好的船。后来……祖国不需要我们造那么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亚历山德拉在轮椅上握住他的手。
“现在,我们在这里。”叶菲莫夫看向赵志坚,看向王局,看向每一个中国工程师,“帮助朋友们,为你们的祖国,造更好的船,和更好的……飞天之路。这不是施舍,是荣幸。”
他举起面前的茶杯——里面是浓茶:“以茶代酒。敬未来的‘中国心’。愿它跳动得有力,跳动得长久。”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赵志坚一饮而尽,感受着茶水的苦涩与回甘。他知道,今天在“鲲鹏”甲板上的这堂课,教给学员们的不仅是吊装技术。
它教的是格局。
---
时间:会后傍晚
地点:码头休息区
卡洛斯找到正在整理行李的老刘。老刘的脚边放着一个木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旧工具、手写笔记、泛黄的技术图纸——但唯独没有那把标志性的扳手。
“刘工,我明天去天津了。”卡洛斯站在门口说,手放在腰间工具套上。
老刘抬起头,目光落在卡洛斯的手上:“扳手带了吗?”
“带了。”卡洛斯拔出来,双手递过去——他想让老刘再看看,看看它被保养得多好。
但老刘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点点头:“好。记得每天擦。”
他从木箱里抽出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封面用毛笔写着《燃料加注操作实录(1978-1998)》,边角已经磨白。
“这个也带上。”
卡洛斯一手扳手,一手笔记,忽然感到一种奇妙的重量平衡——一个是具体的工具,一个是抽象的经验;一个是钢铁的传承,一个是知识的火种。
“三十年前我刚来时,我师傅给了我扳手,也给了我一箱笔记。”老刘点了支烟,烟雾在夕阳中袅袅升起,“他说:‘小子,扳手是让你干活的,笔记是让你想事的。只会干活的是工人,会想事的才是工程师。’”
卡洛斯翻开笔记。。首次独立操作加注泵。压力表读数异常跳动。判断:泵体内有残留气体。处理:开启排气阀30秒,重新激活。教训:每次激活前,必须确认管路内无气塞。
字迹工整,配着手绘的管路示意图。
“这是……”卡洛斯一页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日期、天气、问题、判断、处理、教训。二十年,七百多页,密密麻麻。
“全是‘笨办法’。”老刘的声音有些遥远,“怎么在零下二十度保证阀门不冻,怎么在沙尘天维持管路清洁,怎么判断燃料纯度靠眼睛和鼻子……现在都有先进仪器了,这些老经验快没人记得了。”
卡洛斯感觉手中的两样东西在共鸣。扳手冰凉,笔记温润;一个重实,一个厚重。
“您给我的太多了。”他声音发紧。
“不多。”老刘摇头,“扳手是我师傅传给我的,笔记是我自己攒的。传下去,才是它们的价值。要是等我退休了,这些东西还锁在箱子里,那我才真是对不起我师傅,对不起我这三十年。”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木箱里抽出一本薄些的新册子——《国际学员常见操作误区与纠正指南》。
“这个也带上。到了天津,交给卫星总装厂的李建国工程师——他是我的老同学。里面是我对你的评价和推荐。”老刘把三样东西——笔记、新册子、信封——叠在一起,递给卡洛斯。
“这本新册子,是我这两个月整理的。里面有十二个案例,七个来自你和其他科林托学员,五个来自巴基斯坦学员。”老刘敲了敲册子封面,“在酒泉,我教你们的是‘标准’。但你要记住——再精密的仪器,也要人来理解、判断、决策。你在酒泉犯的那些错、学的那些‘为什么’,比操作规程本身更重要。”
卡洛斯将扳手小心地插回腰间,把笔记、册子和信封郑重地抱在怀里。忽然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不是物理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因为你是领队。”老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将来回到科林托,你不只是要照着手册操作设备,你还要教你的同胞,还要处理手册上没写的意外。那时候,你需要的不是一把扳手——”
他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是这里面的思维方法。是为什么在这个温度下要这样加注,为什么在这个天气下要那样检查。我把这些年的‘为什么’整理给你,就是希望有一天,科林托的卫星上天时,不只是因为用了中国的技术,更是因为有一批真正懂为什么要这样做的科林托工程师。”
卡洛斯深深鞠躬,为扳手,为笔记,为眼前这个把三十年青春化作传承的老人。
“记住三件事:敬畏工作,相信团队,不忘初心。”老刘最后说,“还有——等你用那把扳手拧紧第一个真正关乎成败的螺栓时,你会明白,我师傅传给我的,和我今天传给你的,到底是什么。”
卡洛斯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正弯腰收拾那个木箱子。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上。箱子里已经空了——最重要的两样东西,都已经传下去了。
扳手给了手。
笔记给了脑。
而老刘用三十年光阴写就的工程师之魂,正在通过这两样载体,跨越山海,传递给下一个三十年。
---
时间:翌日清晨
地点:离港的交通艇上
卡洛斯回望渐行渐远的“鲲鹏”平台。那个钢铁巨兽在晨雾中泛着灰色的光,甲板上的红色模块象一枚勋章。
他的手按在腰间工具套上,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笔记和册子。哈立德在他旁边,看着卡洛斯这套行头,忍不住问:
“那把扳手……真的那么重要吗?”
卡洛斯拔出扳手,放在掌心。晨光下,金属表面反射着港口的水光,也映出他自己年轻的脸。
“它的重要不在于本身。”卡洛斯轻声说,“而在于它见证过酒泉发射塔在风沙中屹立,见证过‘鲲鹏’柴油机在渤海湾第一次轰鸣。”
他收好扳手,望向远方的海平面:
“现在,它要去天津卫星总装厂。也许未来某一天,它会出现在科林托的卫星测试车间,拧紧我们国家第一颗卫星的某个关键部件。”
哈立德若有所思:“所以它象一个……信物?”
“不。”卡洛斯摇头,手指抚过怀里笔记粗糙的封面,“信物只是纪念。而这个——”
他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套,又按了按怀中的笔记:
“是火种。”
交通艇破开晨雾,驶向港口。卡洛斯知道,从今天起,他每一次掏出这把扳手,都会想起甲板上那四分钟,想起老刘选择液压泵而不是扳手的判断,想起那本记录了二十年“为什么”的笔记。
而这份重量,将伴随他走遍天涯海角,在每个需要拧紧螺栓的时刻,提醒他——
标准在心里,工具在手中,而路在脚下。。他长舒一口气,看向身边的亚历山德拉。
“岸基测试通过了。”他说,“接下来,可以开始写《舰用适配方案》了。”
亚历山德拉在计算纸上推演着数据,忽然抬头:“伊万,如果把这个a算法应用到舰船主动力上,配合我们的结构阻尼方案……”
“可以让新一代驱护舰的安静性,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叶菲莫夫接话,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那颗未来的“心脏”,正在陆地上一分一毫地,学会强壮而稳定的跳动。
而它的每一次搏动,都将响彻海天。
(第 16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