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98年5月6日 上午
地点: 北京航天员训练中心
卡洛斯站在离心机大厅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旋转臂。
“八倍重力。”陪同的教官声音平静,“持续时间三十秒。这是载人航天的基础门坎。”
哈立德在本子上记录,笔尖有些发颤:“人体……真的能承受吗?”
“不仅能承受,还要在八倍重力下保持清醒,完成操作。”教官推开厚重的隔离门,“今天有训练任务,你们可以在观察室看。”
观察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卡洛斯注意到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老刘居然也在,正和一位穿着蓝色训练服的中年人低声交谈。
“刘工?”卡洛斯走过去。
老刘回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来了?这位是李教员,负责离心机训练二十多年了。”
李教员五十岁上下,脸上有长期熬夜留下的深色眼圈,但眼睛很亮。他和学员们简单握了手,注意力很快回到观察窗外的离心机舱。
舱内,一个年轻人正被固定在座椅上。工作人员仔细检查每一条束缚带。
“那是邓峰,今天考核。”李教员的声音很轻,“如果通过,他就进入下一阶段训练。”
离心机开始转动。起初很慢,然后加速。卡洛斯看到舱内的年轻人身体被压在座椅上,脸颊的肌肉开始变形。
“现在是四倍重力。”李教员盯着仪表。
数字继续攀升:5g、6g、7g……停在8g。
观察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卡洛斯屏住呼吸,他看见邓峰的手在颤斗,但仍然努力去够面前的操作面板——上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仿真紧急情况下的操作。
十秒、二十秒……
邓峰按下了第三个按钮。然后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闭上了。
“中止!”李教员抓起通话器。
离心机缓缓减速。医护人员冲进去,解开束缚带,测脉搏,翻看眼皮。
几分钟后,邓峰被扶出来,脸色苍白,但自己走着。他走到李教员面前,声音沙哑:“对不起,教员。最后五秒……眼前黑了。”
李教员拍拍他的肩:“坚持了二十五秒,比上次进步五秒。去休息吧。”
邓峰敬了个礼,转身离开时脚步还有些飘。
卡洛斯忍不住问:“他……没通过?”
“今天没通过。”李教员看着年轻人的背影,“但他还会再来。可能是下个月,可能是三个月后。直到他能在那三十秒里,保持清醒,完成所有操作。”
老刘轻声补充:“航天员的选拔,不是选最聪明、最强壮的。是选最能坚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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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同日 下午
地点: 失重水槽训练区
巨大的水池深十米,池底沉着一个天宫一号的仿真舱段。学员们站在观察廊上,看着水下那个身影。
那是一名女航天员候选人,穿着厚重的训练服,在水下仿真舱外作业。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扳动仿真阀门都需要全身协调。
“水下训练一小时,相当于舱外作业四小时的体能消耗。”解说员说,“她们每天要在这里泡四到六小时。”
卡洛斯看着池底那个孤独的身影。她的一根安全绳似乎缠住了,正耐心地一点一点解开。
“她们不害怕吗?”哈立德问,“在这么深的水下……”
“怕。”解说员坦率地说,“所以更要练。练到身体产生记忆,练到恐惧变成程序化的应对。”
女航天员解开了安全绳,继续作业。气泡从她头盔边缘缓缓升起,象一串无声的珍珠。
老刘忽然开口:“她叫王亚平,三年前在酒泉做地面测试工程师。那时候她就说想上天。”
卡洛斯惊讶:“您认识她?”
“认识她师傅。”老刘眼神有些深远,“她师傅叫杨秀兰,是我们燃料加注系统第一批女操作手。85年我带的她,第一次操作紧张得阀门多转了半圈,差点出事。”
“那后来呢?”
“后来练了三个月空载操作,成了加注班最好的操作手之一。”老刘顿了顿,“她儿子就是上午那个邓峰。”
卡洛斯愣住了。母亲加燃料,儿子上太空——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强烈地定格了。
水下,王亚平完成了作业,缓缓上浮。她摘下头盔时,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
老刘轻声说:“杨秀兰退休前跟我说:‘刘工,我这辈子没上过天,但我加注的燃料送过卫星上天。现在我儿子在考航天员,徒弟在水下训练……值了。’”
这话很轻,但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航天不是一个人的梦想。是一个家庭、一个师门、一代代人,用不同的方式,往同一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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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同日 傍晚
地点: 训练中心会议室
一天的参观结束,学员们正在整理笔记。门开了,李振华陪着几个人走进来。
卡洛斯抬头,看见其中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人——不是将官服,是普通的军绿色常服,肩章两杠四星。那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睛很有神。
“同学们,这位是国防大学的张召忠教授。”李振华介绍,“张教授今天来中心交流,听说有国际学员,特意来看看。”
张召忠走上前,没有站上讲台,就站在学员们中间。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山东口音,但很清淅。
“听说你们来自巴基斯坦、科林托,还有几个非洲国家?”他笑着说,“那我得说几句阿拉伯语了——‘???? ?????’(欢迎)。”
哈立德眼睛一亮:“您会说阿拉伯语?”
“年轻时候在伊拉克待过几年。”张召忠很自然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时候学了几句。现在嘛,主要研究军事装备,但始终觉得——最好的装备,是人用的。人不行,再好的装备也白搭。”
他看向学员们:“今天看了一天,有什么感想?”
短暂的沉默后,卡洛斯开口:“我觉得……航天员太不容易了。要承受那么多训练,还不一定能上天。”
“说得好。”张召忠点头,“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明知道可能上不去,还要这么拼命练?”
学员们思索。
“因为这是国家需要。”张召忠的声音沉了些,“就象军队,和平时期也要训练,可能一辈子打不了一仗。但你不能说,反正可能不打仗,就不练了。航天也一样——可能这批航天员里,只有一两个人能真正上天。但其他人练出来的经验、数据、操作规程,会成为下一批、再下一批的基础。”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李总他们的‘朝阳计划’,我觉得很有意思。不是简单卖设备、搞工程,是带着你们的人一起学、一起练。哪怕你们国家第一颗卫星上天时,这些受训的人里只有一两个能在关键岗位——但这一两个人带出来的团队,就是你们自己的航天种子。”
李振华在一旁微笑。张召忠的这番话,把他想说的都说透了。
“张教授,您觉得……象我们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搞航天有意义吗?”一位非洲学员怯生生地问。
“太有意义了。”张召忠坐直身体,“我举个例子——天气预报。没有气象卫星前,非洲的旱灾、蝗灾来了才知道,晚了。有了自己的遥感卫星,至少能提前看到云图、监测植被变化。这救的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人。”
他看向李振华:“李总他们这条路走对了。先搞应用卫星,解决实际问题。等经济、技术基础好了,再想更远的事。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有学员问:“那军事用途呢?航天技术很多都是军用的……”
张召忠笑了:“这位同学问题很犀利。这么说吧——菜刀能切菜,也能伤人。关键看拿刀的人想干什么。航天技术确实有军用潜力,但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一个国家的能力结构。你有能力造卫星、发卫星,就意味着你有一整套高端工业体系。这个体系,平时可以防灾减灾、通信导航,关键时刻……它就是一种底气。”
他说得坦率而务实。学员们频频点头。
“最后送你们一句话。”张召忠站起来,“搞航天,眼光要放在天上,但脚一定要踩在地上。就象那些航天员——他们梦想的是星辰大海,但训练时流的每一滴汗,都落在实实在在的器材上。”
座谈会结束,张召忠和李振华走到一旁。
“李总,你们这个模式很好。”张召忠低声说,“技术合作加人才培养,这是长期战略。不过要注意——标准得咱们定。不是霸道,是要对合作方负责。你定的标准严一分,将来他们的卫星在轨可靠性就高一分。”
李振华郑重道:“明白。我们现在推的《国际合作标准》,就是这个思路。”
“那就好。”张召忠看看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课。对了——听说你们在搞海上发射平台?”
“是,‘鲲鹏’平台。”
张召忠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海上发射……灵活、隐蔽、覆盖范围广。有机会我去看看。说不定将来,咱们的海上发射和海军还能有些协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但李振华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教授的眼光,从来不止于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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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同日 夜晚
地点: 学员宿舍
卡洛斯在灯下整理笔记。。加注演练。新来的操作手杨秀兰(女)紧张,阀门多转了半圈。燃料轻微泄漏。处理及时,无事故。总结:紧张源于不熟,不熟源于练得少。决定:今后所有新操作手,先空载演练百遍,再碰真燃料。
页边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
注:杨秀兰后来成为加注系统第一位女班组长。她的儿子邓峰,1996年入选航天员大队。母亲加燃料,儿子上太空——两代人,同一个梦想。2016年补记。
卡洛斯的手指抚过那行字。
他想起水下训练的王亚平——杨秀兰的徒弟。想起离心机里的邓峰——杨秀兰的儿子。
忽然间,这本笔记不再是冰冷的技术记录。它是一个传承的故事:师傅带徒弟,母亲传儿子,一代人托起下一代人。
而这传承的内核,不是血脉,不是师门,是同一个向上的梦想。
窗外,北京的夜空少有地清澈。卡洛斯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水下那个孤独却坚定的身影,离心机里脸色苍白但还会再来的年轻人,张召忠教授说的“脚踩在地上”。
也想起了自己腰间那把扳手——它曾经拧紧过酒泉的螺栓,见证过“鲲鹏”的启航。
而现在,它和他一起,站在了中国航天最内核的殿堂里,见证着另一种传承。
“敬畏工作,相信团队,不忘初心。”卡洛斯轻声重复老刘的话。
他知道,明天他就要去天津了。那里有更精密的仪器、更干净的车间、更复杂的卫星系统。
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记得今天——
记得那些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而日复一日坚持训练的人。
记得这个国家,是如何用最务实的态度、最坚韧的传承,追逐最浪漫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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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