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3月20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退休职工宿舍区。
老刘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是天津卫星总装厂的专用稿纸,抬头印着蓝色的厂徽。信是卡洛斯从天津写来的,厚厚七页,中文本迹工整,间或夹杂着几个西班牙语单词——那是卡洛斯还不会用中文表达时,用母语做的注脚。
戈壁的春风还有些凉,但阳光很好。老刘戴上老花镜,开始读第十二封来自卡洛斯的信。
“尊敬的刘师傅:
见信好。
天津已经春暖花开,海河边的柳树都绿了。我在总装厂学习了一个多月,每天都象海绵一样吸收知识。李建国师傅对我很好,他说您当年是他们班手艺最好的,还讲了好多您上学时的故事……”
老刘笑了。李建国那家伙,肯定又把他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的事抖搂出去了。
“上周,我亲眼见证了两艘神舟飞船的并行总装。当厂房大门打开,看见两艘完整的飞船悬在半空时,我的呼吸都停住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震撼的景象——比科林托第一次火箭试飞,比在酒泉看到长征火箭矗立在发射塔上,都更震撼。
因为那不是火箭,是飞船。是能载人上天、再安全返回的‘房子’。我摸到了返回舱的外壳,温润得象陶瓷,李师傅说那层外壳要承受两千度的高温……
老刘点点头。卡洛斯这孩子,开始懂什么是“载人航天”了。火箭是梯子,飞船是房子——这话他写在笔记里,看来卡洛斯真读进去了。
“更让我触动的是厂里的‘质量文化’。每个工人胸前都别着荣誉徽章,小王师傅敷设电缆八年,经手的电缆能绕地球一圈。李师傅说,航天这条路,技术好学,心难得。我现在有点明白您说的‘心’是什么了……”
信的后半部分,卡洛斯详细描述了天津总装厂的工艺规范、质量检查流程、还有“动物试验伦理委员会”的详细规定。老刘读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望向窗外的发射塔方向。
那里,十天前刚刚送走了神舟二号。而九个月前……
二
1999年6月18日,夜晚。
老刘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五。戈壁的夜空清澈得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得象撒了一把芝麻。
他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发射场三公里外的观察点。身边是其他退休的老同事,还有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其中就有杨秀兰,他带的最后一个徒弟。
“刘师傅,紧张吗?”杨秀兰问。她已经从燃料加注手成长为加注系统主管,但在他面前,永远象当年那个手抖的小姑娘。
“紧张啥。”老刘嘴上这么说,手心却在出汗,“又不是第一次看发射。”
“但这是第一次神舟。”旁边有人轻声说。
是啊,第一次神舟。
长征二号f火箭在发射塔上静静矗立,箭体上“神舟一号”四个大字在探照灯光下熠熠生辉。这不是普通的火箭,是专门为载人设计的,多了逃逸塔,多了更复杂的控制系统,多了无数安全冗馀。
晚上十点整。
“……5、4、3、2、1,点火!”
橘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半个戈壁。火箭缓缓离开发射台,然后加速,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向夜空。
老刘屏住呼吸。他的眼睛追随着那团火焰,心里默书着时间:逃逸塔该分离了……助推器该分离了……一二级分离……整流罩抛掉……
每一个节点顺利通过。
当“船箭分离成功”的通报传来时,观察点爆发出欢呼。老同事们互相拥抱,有人抹眼泪,有人放声大笑。
杨秀兰握着他的手:“成了,师傅!成了!”
老刘点点头,说不出话。他看着火箭消失的方向,那里,神舟一号飞船正独自飞向预定轨道。没有航天员,没有动物,只有仪器和设备——但这是第一步,中国载人航天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九个月后的今天,老刘依然记得那晚的星光,记得火箭尾焰在夜空划出的金色轨迹,记得杨秀兰手心的温度。
三
卡洛斯的信继续往下读:
“昨天,李师傅带我去看了备份飞船的存放库。那艘飞船就静静停在那里,随时可以起飞。李师傅说,从神舟二号开始,地面永远会有一艘备份船待命,应急发射准备时间48小时。
我问:如果永远用不上呢?
李师傅说:用不上是好事。但我们必须准备好,这是对天上人的承诺。
刘师傅,我忽然想起您笔记里的一句话:‘航天这条路,是用很多人的青春、汗水,还有少数生命的奉献铺成的。对奉献者,无论人还是动物,都要心怀敬畏和感恩。’
现在我懂了,备份船就是这种‘敬畏和感恩’的体现——我们敬畏太空的危险,感恩航天员的勇气,所以要用双倍的准备,为他们铺平回家的路。”
老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卡洛斯悟性确实好,一点就透。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一封信——都是卡洛斯这三年多写来的。从最初的西班牙语夹杂拼音,到现在的流畅中文;从简单的技术问题,到深刻的精神感悟。
这个科林托小伙子,真的在成长。
老刘抽出一支钢笔,铺开信纸。他决定今天回信。
“卡洛斯:
信收到了,很高兴你在天津学有所获。
你说看到了两艘飞船并行总装,这让我想起1992年,我们在简陋的车间里组装第一个飞船模型的情景。那时候,连象样的工装都没有,全靠老师傅们的手艺。现在有了现代化的厂房,有了精密的设备,但记住——最好的设备,也比不上最用心的人。
你提到备份船,这个理念很好。不过我要告诉你:在载人航天领域,‘备份’不只是多造一艘船那么简单。
它意味着:
一、设计时要考虑互换性,主份和备份要能无缝替换;
二、测试要同步进行,备份船的状态不能落后于主份;
三、人员要熟悉两套系统,随时能切换;
四、最重要的是——心态上要把备份当主份一样重视。
很多事故,就出在‘反正是备份,差不多就行’的心态上。
……”
写到这里,老刘停下笔,想起了另一个人。
四
1985年7月12日,酒泉发射场。
那是杨秀兰第一次独立操作燃料加注。
老刘站在观察窗后,看着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加注塔架上操作阀门。她的手在抖——老刘隔着三十米都能看出来。
“小杨,稳住。”他通过通话器说,“记住流程:先开a阀,等压力稳定,再开b阀。动作要慢,要柔。”
“明、明白。”杨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加注开始了。液氧顺着渠道流入火箭贮箱,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一切顺利,直到……
“刘师傅!b阀卡住了!”杨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刘心里一紧,但语气保持平静:“别慌。按应急预案,切到备用管路。”
“可、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是加注手,你要对火箭负责。切!”
通话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阀门转动的声音。备用管路接通,加注继续。
十五分钟后,加注完成。杨秀兰走下塔架时,腿都是软的。
老刘递给她一杯温水:“今天表现不错。”
“我差点搞砸了……”她眼睛红了。
“但你没砸。”老刘说,“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有预案,而且执行了预案。在航天领域,问题一定会出现,关键是你有没有准备,敢不敢执行。”
他指着远处的火箭:“那里面装的不仅是燃料,还有几个月的努力,成千上万人的心血,还有国家的期望。我们这行,容不得半点侥幸。”
杨秀兰用力点头。从那以后,她再没手抖过。
十五年后的今天,她已经是中国航天最优秀的女加注专家之一,还带出了自己的徒弟——包括她的儿子邓峰,现在是航天员候选人。
五
老刘继续写信:
“你问我在航天领域最重要的是什么。我想了三天,答案是:传承。
不是技术的传承——技术会更新换代,今天教你的,明天可能就过时了。
不是经验的传承——经验有局限性,我的经验不一定适合你的情况。
是态度的传承。是对质量的敬畏,对安全的执着,对责任的担当。
我把扳手和笔记传给你,不是让你照搬我的方法,是让你理解我为什么那样做。理解了‘为什么’,你就能在未来的工作中,创造出你自己的方法。
……”
写到这里,老刘想起了自己的师傅——一个建国初期从苏联学成归来的老工程师。师傅传给他两样东西:一把计算尺,一本《火箭推进原理》手抄本。
“小刘啊,”师傅临终前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撼,就是没看到中国人自己的火箭飞上天。你年轻,你能看到。到时候,替我多看两眼。”
1992年,长征二号e首次发射成功时,老刘在发射场外烧了那本手抄本的一页复印件。
“师傅,咱们的火箭上天了。”他对着戈壁的风说,“您在天上,看见了吗?”
现在,轮到他把东西传下去了。扳手传给卡洛斯,笔记传给卡洛斯,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但至关重要的“东西”——也要传下去。
六
信的末尾,老刘写了一件私事:
“下个月我孙子满月,秀兰要带孩子回酒泉。如果你那时在天津学习结束,欢迎来家里吃顿饭。
秀兰的儿子邓峰——就是航天员候选人——也会回来。你可以见见他,听听年轻一代航天人的想法。
对了,记得带天津大麻花。上次你带的,大伙都说好吃。
祝学习顺利。
老刘
2000年3月20日”
他把信叠好,装进信封。邮票贴的是航天特种邮票——1999年发行的“神舟一号纪念邮票”。
正要封口时,门铃响了。
七
来的是杨秀兰。她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笑。
“师傅,看信呢?”
“卡洛斯从天津写来的。”老刘把信递给她,“你也看看,这孩子进步真快。”
杨秀兰接过信,快速浏览,不时点头。
“写得真好。特别是对备份船的理解——很多老同志都未必想这么深。”
“是啊。”老刘感慨,“有时候,局外人反而看得更清楚。”
杨秀兰在对面坐下,削了个苹果递给老刘:“师傅,下个月我带孩子回来,邓峰也请假了。咱们聚聚?”
“正要跟你说这事。”老刘指了指刚写好的信,“我邀请卡洛斯了,如果他有空的话。”
“那太好了!”杨秀兰眼睛一亮,“邓峰一直想见见这位‘国际师兄’。他说想听听外国同行怎么看中国航天。”
老刘笑了:“邓峰那孩子,现在训练怎么样?”
“累,但劲头足。”杨秀兰说,“每天8g离心机训练,转椅训练,水下失重训练……回来倒头就睡。但每次打电话,都说‘妈,我能行’。”
她的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当妈的不容易。”老刘轻声说,“当年你第一次加注,我在外面看着,手心全是汗。现在轮到你看着儿子训练了。”
“可不是嘛。”杨秀兰眼睛有点湿,“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说,神舟一号发射那晚,他在电视前站了一整夜。从火箭点火到入轨,他拳头都攥白了。那一刻他就决定,要当第一批上天的人。”
老刘想起1999年6月那个夜晚。原来不止他们这些老家伙激动,年轻一代的心,也被那团火焰点燃了。
“神舟一号……”他喃喃道,“看来那艘飞船,载的不只是仪器。”
“载的是梦想。”杨秀兰接话,“很多人的梦想。”
八
杨秀兰离开后,老刘重新坐回阳台。
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金色。远处的发射塔架静静矗立,像指向天空的手指。那里,九个月前送走了神舟一号,十天前送走了神舟二号。几个月后,还将送走神舟三号、四号……
再等两年,计划中的2002年4月,我们将会把第一批中国人送入太空……
老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黑白照片——年轻的自己站在简陋的火箭模型前,笑容青涩。
往后翻:第一次参加发射任务、第一次独立操作、第一次带徒弟(就是杨秀兰)、第一次见苏联专家、第一次看载人火箭测试……
最后一页是彩色照片:1999年6月18日夜,神舟一号发射成功后,老同事们在观察点的合影。大家脸上都是泪水和笑容,背后是正在消散的火箭尾迹。
老刘的手指抚过照片。这些面孔里,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象他一样退休了。还有些,依然奋战在一线。
他合上相册,望向窗外的星空。
卡洛斯在信里问:“航天精神到底是什么?”
现在老刘有了答案:航天精神,就是一代人看着另一代人的背影,说‘去吧,我在这里为你守着回家的路’。
就象他当年看着杨秀兰操作加注。
就象杨秀兰现在看着邓峰训练。
就象所有地面人员,看着航天员飞向太空。
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交接。是在漫长的岁月里,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铺就一条通向星辰的路。然后站在路口,对后来者说:
“路铺好了,去吧。”
“别怕,我看着你呢。”
“万一……我是说万一,回不来呢?”
“不会的。因为这条路,我们铺得足够宽,足够牢。而且——”
老刘看向书桌上那封待寄的信。
“——而且,我们永远备着另一条路。”
夜色渐深,戈壁起风了。
但老刘知道,无论风多大,有些东西吹不走:比如发射塔的灯光,比如天上的星星,比如一代代人传下来的,那份对天空的向往。
他把给卡洛斯的信装好,明天一早就寄出去。
然后,等着下个月的聚会,等着听年轻人讲他们的梦想,等着看2002年4月,计划中那场注定要加载史册的飞行。
等着看中国人,终于推开天门,步入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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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