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0年3月14日，凌晨四点。
距离神舟一号在戈壁秋夜中划破长空，已经过去九个月。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航天员医监医保大楼三层。
动物训练员张晓雯轻轻推开恒温恒湿的动物准备间房门。室内灯光柔和，温度保持在22摄氏度，湿度50。靠墙的笼舍里，六只恒河猴正蜷缩在软垫上睡觉。
她走到三号笼舍前，蹲下身。
“聪聪，起床了。”
笼子里，一只三岁多的雄性恒河猴睁开眼睛。它体型匀称，毛色光亮，额头有一撮醒目的白毛——这是它被选中的原因之一，在监控画面中容易辨认。
聪聪看到张晓雯，立刻坐起身，伸出爪子。这是训练出的条件反射：见到训练员，意味着有好吃的。
“今天不吃零食哦。”张晓雯柔声说，打开笼门，“今天，你要去执行特别任务。”
她给聪聪戴上特制的“航天服”——其实是一套轻便的束缚设备，带有传感器接口。聪聪已经习惯了这套装束，在三个月训练中，它每天要穿八个小时。。”张晓雯检查着传感器读数，记录在随行卡片上，“状态良好。”。猴子温顺地趴在她肩上，爪子轻轻抓着她的工作服。
“走，我们去看大火箭。”
二
发射场，巨大的长征二号f运载火箭矗立在发射塔架上。这是中国第一枚专为载人任务设计的火箭，箭体上鲜红的“神舟二号”字样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距离发射塔架三公里外的观察点，动物试验团队已经就位。
林玉琴主任看了看表：“05:30，聪聪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辆白色的医监医保车驶来。张晓雯抱着聪聪落车，身后跟着两名兽医。
“报告林主任，试验动物‘聪聪’已送达，生理指标全部正常。”
林玉琴仔细检查记录卡片，然后蹲下身，与聪聪对视。猴子的眼睛很亮，带着好奇，没有明显的焦虑。
“聪聪，今天你要当一次‘航天员’。”林玉琴轻声说，“去天上看看，帮我们检查飞船的家舒不舒服，好不好？”
聪聪当然听不懂，但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林玉琴的手——这是训练中学会的友好动作。
“好孩子。”林玉琴站起身，“按程序，进行最后检查。”
兽医上前，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瞳孔反射、肌肉张力、神经反应……所有项目都记录在案。张晓雯则给聪聪喂了特制的“太空餐”——富含营养的凝胶状食物，装在特制容器里，猴子可以用舌头舔食。
“食物摄入正常，饮水10毫升。”她记录着。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发射塔架上，技术人员正在进行飞船的最后检查。
神舟二号飞船的返回舱内，已经安装好了动物生命保障模块。这不是简单的笼子，而是一个小型生态舱：
所有系统都经过三个月的地面验证，仿真了发射、在轨、返回的全过程。
三
06:45，聪聪被送入飞船。
张晓雯抱着它，通过发射塔架的电梯上升到52迈克尔度，进入飞船整流罩下的工作平台。飞船侧面的舱门已经打开，返回舱内灯火通明。
“记住流程。”林玉琴在通信器里提醒，“动作要轻柔，安置好后停留三十秒，观察它的反应。”
“明白。”
张晓雯深吸一口气，抱着聪聪钻进返回舱。舱内空间不大，但设计精巧。动物生命保障模块固定在原本航天员座椅的位置，有柔软的束缚垫、方便抓握的横杆、以及几个它熟悉的玩具——一个彩色的小球，一个可以转动的轮子。
“来，聪聪，这是你的‘特等舱’。”
她把聪聪轻轻放进模块，扣好安全束缚设备。猴子在陌生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紧张，但很快发现了那个彩色小球——这是它在训练中最喜欢的玩具。
爪子抓住小球，聪聪的情绪稳定下来。
张晓雯快速检查：传感器连接正常，喂食设备就位，废物收集袋完好。
“聪聪状态良好，已经开始玩玩具。”她汇报。
“好，出舱。”
张晓雯最后摸了摸聪聪的头：“乖，好好完成任务。晚上我接你回家。”
她退出返回舱，技术人员立即关闭舱门，进行密封检查。
07:15，所有人员撤离发射塔架。
四
指挥大厅，任务控制台。
李振华坐在前排，身边是陈向东和赵志坚。弗拉基米尔作为逃逸系统顾问也在场，他的眼睛紧盯着大屏幕上的逃逸系统状态参数。
“t-60分钟。”调度员的声音传来。
大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多个画面：火箭全景、发射塔架、飞船内部——聪聪正在模块里好奇地张望，偶尔抓抓小球。
“动物生命保障系统数据？”
“全部正常。。喂食设备待命，将在入轨后自动激活。”
林玉琴坐在医监医保席，面前屏幕显示着聪聪的实时生理数据：心率、呼吸、体温、活动量。所有曲线都在正常范围内。
“聪聪的心率比平时略高，但属于应激反应正常范围。”她汇报，“没有出现恐慌迹象。”
张晓雯坐在她旁边，双手紧握。作为训练员，她和聪聪相处了三个月，每天六小时。她知道聪聪喜欢哪种水果，讨厌哪种声音，什么时候想玩耍，什么时候要睡觉。
“张训练员，放松点。”林玉琴低声说，“你把它训练得很好。”
“我只是……怕它害怕。”张晓雯眼睛盯着屏幕，“它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你知道。”林玉琴说，“你知道这次飞行的意义——它是在为航天员探路。它今天的每一个数据，都在让未来的载人飞行更安全。”
张晓雯点头，但手还是攥得很紧。
五
08:15，t-15分钟。
“各系统最后状态确认。”
“火箭系统正常。”
“飞船系统正常。”
“逃逸系统就绪。”
“地面测控正常。”
“动物生命保障系统……正常。”
大屏幕上，聪聪已经安静下来，抱着小球蜷缩在软垫上。心率下降到85，接近它的静息水平。
“它要睡觉了。”张晓雯轻声说，“这个时间点是它的午睡习惯。”
“好现象。”李振华说，“能睡觉，说明环境适应。”
08:29，t-1分钟。
“逃逸系统转内电！”
……
“10、9、8……3、2、1，点火！”
橘红色的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长征二号f缓缓离开发射台，然后加速上升。
所有人心提了起来。这是最危险的阶段之一：火箭刚起飞，速度还不快，但一旦出事，逃逸窗口极短。
震动传来。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上的飞船内部画面。
聪聪被震动惊醒，猛地坐起，四处张望。心率瞬间飙升到160。
“别怕，别怕……”张晓雯喃喃自语，仿佛猴子能听见。
但聪聪很快发现，除了震动和噪音，周围环境并没有变化。它熟悉的小球还在身边，熟悉的横杆可以抓住。它尤豫了一下，重新抱起小球。
心率开始回落。
“好孩子……”张晓雯眼框发热。
六
火箭继续上升。
“程序转弯！”
“逃逸塔分离！”
“助推器分离！”
“一二级分离！”
“整流罩抛离！”
每一个关键节点，大家都看向动物数据。聪聪的表现超出预期——它经历了8g的超重，经历了剧烈的震动和噪音，但始终没有出现惊恐挣扎。大多数时间，它抱着小球，好奇地看着舱内闪铄的指示灯。
“这就是训练的价值。”林玉琴感慨，“三个月的适应性训练，让它把这些异常环境当成了‘正常’。”
09:07，飞船进入预定轨道。
“神舟二号入轨成功！”
掌声在指挥大厅响起，但很快平息——任务才刚刚开始。
现在，是验证生命保障系统的关键时刻。
“激活自动喂食程序。”
飞船内，喂食设备缓缓推出特制的食物块。聪聪看到食物，立刻凑过去，开始舔食——这是它训练中最熟悉的环节。
“进食正常，饮水量符合预期。”
“废物收集系统激活……工作正常。”。”
一系列数据报出，显示着生命保障系统的可靠运行。
更让人惊喜的是聪聪的行为表现。在确认环境安全后，它开始探索舱内空间——当然，是在束缚设备允许的范围内。它抓横杆，玩小球，甚至对着摄象头做鬼脸。
“它在享受失重。”张晓雯破涕为笑，“看，它在尝试‘游泳’。”
屏幕上，聪聪正用爪子划动空气，身体微微漂浮。虽然束缚设备限制了大幅运动，但失重的新奇感显然吸引了它。
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聪聪在太空中的第一个“工作日”，被详细记录：
09:30，进食后小睡40分钟；
10:10，醒来玩耍，对失重环境表现出持续好奇；
11:00，第二次喂食，饮水量增加；
12:30，出现困倦迹象，进入午睡；
14:00，醒来后排泄，废物收集系统正常工作；
15:00，第三次喂食，食欲良好……
所有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心率、呼吸、体温的波动，完全符合它的日常节律。
“这说明，”林玉琴在下午的中间汇报中说，“我们的生命保障系统，能够为灵长类动物提供24小时的安全、舒适环境。这是一个重要里程碑。”
但大家的心还悬着——要等聪聪安全返回，任务才算成功。
八
20:15，飞船开始准备返回。
“轨道舱分离！”
“返回舱姿态调整！”
“制动发动机点火！”
返回舱脱离轨道，开始再入大气层。
这是最严酷的考验。返回舱外表面温度将升高到上千度，舱内虽然隔热，但温度也会上升。更要承受4-5g的过载。
大屏幕上，聪聪的画面开始出现干扰——这是再入时的黑障期，通信暂时中断。
整整四分钟，没有数据。
指挥大厅里安静得可怕。张晓雯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白屏幕。
林玉琴握着她的手：“相信我们的设计。”
20:24，通信恢复！
“返回舱出黑障！信号重新捕获！”
画面重新出现。舱内，聪聪正紧紧抓着横杆，身体被压在座椅上。它显然感受到了过载，表情有些困惑，但没有惊恐挣扎。
“心率140，呼吸稍快，但属正常应激反应。”医监医保席快速汇报，“舱温升至26度，仍在安全范围。”
“引导伞开！”
“减速伞开！”
“主伞开！”
巨大的伞花在夜空中绽放。红外摄象机追踪着返回舱的下落轨迹。
20:38，返回舱着陆。
反推发动机点火，尘土飞扬，舱体稳稳落在预定局域。
“神舟二号返回舱成功着陆！”
这一次，掌声持续了很久。
九
搜救队伍第一时间赶到着陆点。
张晓雯穿着防护服，跟着医疗队冲过去。舱门已经由内部程序自动打开，她能看见舱内的情况。
“聪聪！聪聪！”
她钻进返回舱。动物生命保障模块里，聪聪正抱着小球，看到她，立刻伸出爪子。。”兽医快速检查，“状态良好！”
张晓雯小心翼翼地把聪聪抱出来，解开束缚设备。猴子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好奇地看向周围的戈壁滩——这是它从未见过的景象。
“欢迎回家。”张晓雯轻声说，眼泪终于落下来。
当晚，在医监医保大楼，聪聪接受了全面体检。
所有数据都令人振奋：24小时太空飞行，没有造成任何生理损伤。它的食欲、精神状态、运动能力，都和飞行前一样。
更重要的是，它带回了宝贵的数据：
“这些数据，价值连城。”林玉琴在总结会上说，“聪聪不仅验证了技术，更验证了我们的理念——以生命为本的航天伦理。”
她展示了一组照片：聪聪在太空玩球，聪聪午睡，聪聪好奇地看摄象头。
“看，它没有受苦，它在体验新奇。这就是我们追求的境界：即使是非自愿的试验参与者，也要最大限度保障它的福利。”
李振华点头：“这份报告，要提交给动物试验伦理委员会，也要整理成技术文档，作为未来载人任务的参考。”
他顿了顿：“另外，我建议给张晓雯同志记功。她的训练工作，是这次成功的关键。”
张晓雯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聪聪……它才是真正的‘航天员’。”
十
深夜，张晓雯在动物观察室值班。
聪聪已经入睡，在熟悉的笼舍里蜷成一团。它的笼子旁，挂着一个小牌子：
“神舟二号功勋试验员——聪聪”
“2000年3月14日，完成24小时太空飞行”
张晓雯坐在椅子上，翻看着这三个月的训练日志。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的默契配合，到今天的完美表现……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想起林玉琴的话：“它是在为航天员探路。”
是的，聪聪今天的每一个舒适时刻，都在告诉设计者：这样的环境，人类也能适应。它的每一次平静反应，都在证明：这样的过程，人类也能承受。
门轻轻开了，林玉琴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
“还没休息？”
“想再陪它一会儿。”张晓雯接过牛奶，“林主任，您说……等真正载人飞行时，航天员会知道聪聪的故事吗？”
“会知道的。”林玉琴坐在旁边，“杨利伟、聂海胜和翟志刚三名同志已经要求看这次任务的详细报告。他们说，要记住所有为他们蹚路的名字——包括聪聪。”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笼子里熟睡的猴子。
窗外，戈壁的夜空繁星闪铄。其中有一颗“星星”，是刚刚完成任务的神舟二号轨道舱——它还将继续在轨运行一段时间，进行其他科学实验。
而返回舱已经运回厂房，技术人员正在分析每一个数据，为下一次飞行做准备。
下一次，就是仿真载人的神舟三号。
再下一次，是中长期验证的神舟四号。
然后……
张晓雯轻声说：“2002年，真的能看到中国人上天吗？”
林玉琴看着窗外：“如果按今天的成功继续走下去，能。”
“那聪聪……”
“它会有一个很好的退休生活。”林玉琴微笑，“航天城会为它建专门的‘功勋动物养老区’，有活动场地，有专业照顾。它这一生，都会得到最好的待遇。”
这是动物试验伦理委员会的规定：所有参与航天试验的动物，终身享有优厚福利。
张晓雯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聪聪的体征数据——全部正常。然后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晚安，小航天员。”她轻声说，“谢谢你今天为人类走向太空，迈出的这一小步。”
猴子在睡梦中动了动爪子，仿佛在回应。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在浩瀚的宇宙中，一只猴子的24小时飞行，或许微不足道。
但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步，承载着一个民族走向星辰大海的坚定决心。
---
第16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