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1年6月10日，北京，央视演播室。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特别关注》神舟四号任务直播特别节目。我是主持人张泉灵，今天我们演播室请到了两位特别嘉宾——”
镜头转向嘉宾席。航天专家陈晓东院士的身边，坐着身穿军装常服的张召忠。少将衔章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国防大学张召忠教授！张教授，欢迎您第三次参与我们的航天直播。”
张召忠向镜头点头致意：“心情一次比一次激动。神舟二号是24小时验证，这次是72小时——离载人又近了一大步。”
大屏幕上，酒泉发射场的长征二号f火箭静静矗立。箭体上“神舟四号”四个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陈晓东院士开始讲解任务目标：“这次的内核是验证中长期生命保障系统。72小时飞行，搭载一只经过严格训练的比格犬，名字叫‘平安’。”
画面切到动物准备间。比格犬平安趴在训练员张晓雯怀里，穿着特制传感器服，棕色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平安是从十二只候选犬中脱颖而出的。”张召忠补充道，“不仅生理指标优秀，最重要的是性格沉稳——听到发动机仿真噪音时，它是唯一没有吠叫的。”
主持人问：“这次试验对载人任务的意义是？”
“承上启下。”张召忠说，“神舟二号的聪聪验证了24小时系统，平安要验证72小时。如果成功，就证明我们的生命保障系统能满足短期太空驻留须求。这是载人前必须跨过的门坎。”
二
酒泉发射场，医监医保大楼。
张晓雯抱着平安，手指轻柔地梳理它的毛发。六个月前送走聪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此刻她多了几分沉稳。。平安的状态比聪聪同期还要好。”
“它更沉稳。”张晓雯轻声说，“训练时遇到突发情况，它会先观察，再反应。不象其他狗会立刻吠叫。”
“这种特质对航天员也重要。”林玉琴合上记录本，“临危不乱，是最高素质。”
她们走向发射塔架。晨光中的火箭象一柄出鞘的剑，剑尖指向蔚蓝的天空。
电梯上升到52迈克尔度。返回舱的舱门已经打开，内部灯火通明。
72小时生命保障模块比24小时的更复杂：更大的食水储备，更完善的废物处理系统，更舒适的活动空间。甚至有一个小窗——虽然外面是整流罩，但设计了仿真自然光的照明变化。
“来，平安，看看你的新家。”
张晓雯把它放进模块。平安在软垫上转了两圈，用鼻子嗅了嗅周围，然后找到了熟悉的橡胶骨头——它最喜欢的玩具。
“好孩子。”张晓雯安装好传感器，检查了自动喂食设备，“三天后，我准时来接你。”
退出返回舱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平安正叼着橡胶骨头，安静地看着她，尾巴轻轻摇动。
那个眼神，后来张晓雯在很多个夜晚想起过——平静，信任，还带着一丝好奇。
三
北京演播室，倒计时十分钟。
“张教授，您此刻最关注什么？”主持人问。
张召忠盯着平安的实时生理数据曲线：“我关注它的应激反应曲线。看，现在心率75，比在地面时还低。这说明它对发射前的环境已经完全适应。”
“如果发射时心率突然升高呢？”
“那就要分析升高多少，持续多久，伴随什么行为。”张召忠解释，“动物的生理反应是最真实的，不会掩饰紧张。这些数据能帮我们优化未来的航天员心理支持方案——在航天员自己意识到紧张之前，系统就能提前干预。”
陈晓东点头：“这就是为什么要用动物先验证。它们不会说‘我准备好了’，但身体数据会告诉我们答案。”
倒计时开始。
火箭喷出烈焰，缓缓离开发射台。演播室安静下来。
平安的画面出现抖动。它抬起头，耳朵竖立，身体微微绷紧。心率从75升到110。
“正常应激。”张召忠轻声说，“但它没有恐慌行为——没有吠叫，没有挣扎，只是在观察。”
果然，震动持续几秒后，平安发现除了环境震动，其他一切如常。它重新趴下，叼起橡胶骨头。心率开始回落，五分钟后降到85。
“优秀。”张召忠放松下来，“这种适应能力，比很多人类还强。”
四
飞船入轨，进入72小时在轨阶段。
平安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一个24小时，它完美遵循训练形成的生物钟：
“它的昼夜节律保持得比地面还好。”陈晓东分析数据，“这说明我们的光照仿真系统非常有效。”
“更重要的是情绪稳定。”张召忠指着活动量监测曲线，“没有出现长时间发呆或焦虑性重复行为。这说明它对环境是接受的，甚至可能是享受的。”
第二天中午，发生了让所有人惊讶的一幕。
平安在玩橡胶骨头时，骨头意外飘到了模块顶部。它在下面转了两圈，尝试跳跃，但束缚设备限制了高度。
“它会怎么处理？”导播在耳机里问。
张召忠盯着屏幕：“看，它停下来了——不是在放弃，是在观察。”
平安安静下来，盯着飘浮的骨头看了十几秒。然后，它用爪子拨动身边另一个玩具——一个带铃铛的小球。小球飘起来，撞向骨头。
第一次，没碰到。第二次，擦边。第三次，准确命中。
骨头被撞了回来。平安伸出爪子，稳稳接住。
演播室里响起一阵低呼。
“这……”主持人惊讶，“它是计算了角度？”
“至少展现了优秀的空间判断能力和耐心。”张召忠眼睛发亮，“这种特质，对长期太空驻留至关重要。航天员在太空遇到工具飘走时，也需要这种冷静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个片段后来被加载中国航天训练教材，成为“动物行为启示”的经典案例。
五
第三天下午，北京航天指挥中心观察室来了几位特殊观众。
杨利伟、翟志刚、聂海胜——首飞梯队的三名航天员，穿着统一的蓝色训练服，坐在后排。他们是特批来观看任务最后阶段的。
屏幕上，平安正在吃今天的第五餐。它的精神状态很好，甚至对着摄象头摇了摇尾巴——这是训练中学会的“一切正常”的信号。
“利伟，怎么看？”翟志刚低声问。
杨利伟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它在为我们蹚平路。”
“教练说，平安的数据越好，我们明年四月的把握就越大。”聂海胜说。
“是的，‘我们’。”杨利伟说道，“无论最后谁上，平安今天验证的系统，保护的都是我们所有人。”
三人沉默地看着屏幕。他们一起训练了三年多，像亲兄弟，也象竞争对手。但此刻，那种竞争感消失了，只剩下共同的期待。
林玉琴走进观察室，坐在他们身边：“感觉怎么样？”
“踏实。”翟志刚说，“看它这么稳，心里有底。”
“平安比大多数人类还沉稳。”林玉琴微笑，“你们知道吗？它训练期间，有一次仿真紧急情况警报响了，其他狗都叫了，只有它——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啃骨头。”
三人都笑了。
“我们要向平安学习。”杨利伟说，“临危不乱。”
“对。”林玉琴点头，“不过你们比平安强一点——你们知道为什么训练，知道要去哪里。这种‘知道’，会给你们更大的定力。”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基于平安任务的初步数据，指挥部决定——从下个月开始，你们三人将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最终选拔训练。训练内容和强度，会参考平安任务中暴露的所有细节进行优化。”
三人对视一眼。最后的冲刺，要开始了。
六
返回过程总是最揪心的时刻。
再入大气层，黑障期。四分钟的通信中断，仿佛比四小时还长。
北京演播室里，张召忠罕见地沉默了。他盯着黑屏的监视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张教授……”主持人轻声问。
“我在想，平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召忠缓缓说，“它只知道环境突然变了，震动、高温、过载——但它要信任我们设计的系统能带它回家。”
他转向镜头：“这其实和未来的载人飞行一样。航天员在再入时，也必须完全信任地面团队，信任那些他从未谋面但为他设计了每一个螺栓的人。这种信任，是靠一次次成功积累起来的。”
“就象平安这次的成功？”
“对。平安平安回来，航天员梯队的信心就增加一分。这种信心会传递——从航天员传到设计师，传到工程师，传到每一个参与者的心里。最后凝聚成一种信念：我们能做到。”
通信恢复！
平安的画面重新出现。它被压在座椅上，承受着4g的过载，但眼神依然平静。心率120——对于正在经历再入的动物来说，这是惊人的镇定。
“好样的！”张召忠忍不住提高音量，“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着陆成功。
搜救车队疾驰而去。张晓雯第一个冲进返回舱。
“平安！平安！”
比格犬看到她，立刻摇起尾巴——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那个摇尾的幅度和频率，和训练时一模一样。
兽医快速检查：“所有生理指标正常！72小时太空飞行，无任何器质性损伤！精神状态评估——优秀！”
观察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杨利伟、翟志刚、聂海胜站起来，用力鼓掌。他们的手掌拍红了，但没有人停下。
七
当晚，航天员公寓。
杨利伟在笔记本上写日记。刚写两行，翟志刚和聂海胜敲门进来——这是他们三年多来的习惯，每晚训练结束后交流感受。
“写什么呢？”翟志刚坐下。
“今天的感受。”杨利伟把本子推过去，“你们也看看。”
两人凑过来看：
“2001年6月13日，晴。
今天看了平安返回的全过程。
它从舱门出来时，摇了摇尾巴。那个画面，朴素但有力。
训练中心的人说，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我们’——是指志刚、海胜和我。
我们三个一起走过这三年。吃过同样的苦，流过同样的汗，做过同样的梦。
教练说，最后的选择标准不是谁最强，是谁的状态在最关键时刻最稳定。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互相竞争，而是都做到自己的最好。
这样，无论最后谁走进那艘飞船，都代表着我们三个，代表着整个航天员大队，代表着地面上成千上万为我们铺路的人。
平安，谢谢。
你为我们蹚平的路，我们一定走稳。”
翟志刚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写得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也是。”聂海胜说，“其实这几个月，我偶尔会想：万一不是我呢？但今天看平安回来，突然想通了——谁上都行。重要的是，中国人要上天。这个‘第一’，属于我们所有人。”
杨利伟合上笔记本：“对。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不是竞争对手，是互为备份。你状态好时帮我，我状态好时帮你。最后不管谁上，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上。”
三人伸出手，叠在一起。
这是他们训练初期发明的仪式——每当遇到难关，就这样互相鼓励。
但这一次，意义不同。
“为了明年四月。”翟志刚说。
“为了中国人第一次进入太空。”聂海胜说。
杨利伟最后开口：“为了平安回家。”
手分开。三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竞争，有合作，有压力，更有一种超越个人的担当。
八
同一时间，酒泉医监医保大楼。
平安已经洗过澡，吃过特制的营养餐，正趴在它熟悉的笼舍里睡觉。张晓雯坐在旁边，看着它平稳起伏的腹部。
林玉琴轻轻推门进来：“还不休息？”
“想再陪它一会儿。”张晓雯轻声说，“林主任，您说……它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林玉琴坐下，“但它知道今天很多人为它高兴，很多人抚摸它、夸奖它。对它来说，这就够了。”
“有时候我会想，这对它公平吗？它没选择，就被我们送上太空。”
“所以我们才要创建伦理委员会，制定那么严格的规定。”林玉琴说，“我们无法给动物选择权，但可以给它们最好的照顾、最大的尊重。平安这一生，都会在最好的条件下生活——这是我们对它的承诺。”
张晓雯点头，心里好受些。
“对了，杨利伟他们今天看了全程。”林玉琴说，“利伟说，平安在为他们蹚平路。”
“他们……压力很大吧？”
“大。但今天之后，会小一些。”林玉琴望向窗外，“因为平安证明了：路是通的，可以走。”
窗外，戈壁的夜空星河璀灿。
其中某颗“星星”，是刚刚完成使命的神舟四号轨道舱——它还在轨运行，继续其他科学实验。
而返回舱已经运回厂房，技术人员连夜分析数据。每一组正常的数据，都在为明年的载人飞行增加一份保险。
张晓雯最后检查了一遍平安的体征——全部正常。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晚安，小英雄。”她轻声说，“你完成了你的使命。剩下的，交给人类。”
平安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仿佛在回应。
月光通过窗户，洒在它平静的睡脸上。
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一只狗的72小时飞行，或许微不足道。
但这微不足道的72小时，承载着一个民族走向星空的坚定脚步。
也承载着三个男人的共同梦想——
无论最终是谁，都要代表中国，平安地去，平安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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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