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1年12月24日,平安夜。
北京航天城,航天员训练中心。晚上八点,综合训练楼依旧灯火通明。
杨利伟从离心机舱走出来时,双腿有些发软。。
“利伟,不要命了?”医务监督赶紧扶住他。
“测试极限。”杨利伟擦了把汗,“知道极限在哪里,真到天上心里才有底。”
监控室里,首飞梯队总教练黄伟芬看着数据记录,既欣慰又心疼。这三个月的最终选拔训练,强度是常规训练的两倍。三位候选人——杨利伟、翟志刚、聂海胜——都在拼命。
但拼的方式不同。
翟志刚在隔壁进行前庭功能训练。转椅以每分钟30转的速度旋转,同时要求他准确读出面前屏幕上随机出现的数字。这是仿真太空运动病的最严苛测试。
“志刚,还能坚持吗?”教练问。
“能……”声音有些发飘,但清淅,“下一组。”
聂海胜在二层进行应急程序训练。仿真返回舱出现故障,要在60秒内完成三项应急操作。小时,成功率从87提到96,但还在继续。
“海胜,休息会儿吧。”
“还有4个百分点。”
黄伟芬看着三个房间的监控画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作为教练,她希望他们都达到最佳状态。但作为最终选拔的参与者,她知道——只能选一个。
这个决定,将在三个月后做出。
二
同一时间,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李振华站在垂直总装测试厂房的观景平台上,看着下方正在进行最后测试的长征二号f遥五火箭。这是明年的载人火箭,箭体上已经喷上了“神舟五号”的字样。
但“五”字被暂时遮住了——这是老传统,不最终确定任务前,不露全名。
“李总,逃逸系统第六次试验数据出来了。”。”?”李振华接过报告。
“极端复合故障模式,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陈向东解释,“弗拉基米尔说,在苏联的标准里,这个概率可以接受。”
“我们的标准呢?”
“不能接受。”陈向东说,“所以我们增加了第七次试验——仿真那个百万分之一的故障。下个月进行。”
李振华点头。这就是中国航天的态度:不放过任何一个万一。
他望向厂房另一侧。那里,神舟五号飞船正在进行最后的联合测试。返回舱、轨道舱、推进舱已经对接完成,技术人员在做全系统通电检查。
“备份船呢?”李振华问。
“在隔壁厂房,同步测试。状态完全一致,进度只比主份船晚三天。”陈向东说,“按照‘发一备一’原则,备份船将在发射前一个月完成所有测试,加注部分燃料,进入48小时应急待命状态。”
李振华走到窗边。窗外是戈壁的冬夜,寒风呼啸。但厂房内温暖如春,数百名技术人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老陈,你还记得1999年6月吗?神舟一号发射那晚。”
“怎么不记得。”陈向东也走到窗边,“那晚你站在这里,手都在抖。”
“我现在也在抖。”李振华伸出手——确实,指尖有轻微的颤斗,“但那时是怕失败,现在是怕……不够完美。”
“载人飞行,没有‘完美’,只有‘万无一失’。”陈向东说,“但我们能做到的,都做了。”
是啊,都做了。
六种工况的逃逸试验做了七次。
生命保障系统用猴子、狗验证了两次。
航天员训练了四年,最后三人练了三个月。
备份船随时待命。
地面测控网复盖全球。
医疗救护队24小时值班。
所有的“都做了”,汇聚成一个简单的目标:把人安全送上去,再安全接回来。
三
北京,国防大学家属院。
张召忠在家里的书房,整理着厚厚一摞资料。这些都是他这几年积累的航天素材——从神舟一号到四号的任务报告,国际宇航大会的论文集,还有自己写的几十篇科普文章。
妻子端了杯热茶进来:“还不睡?明天不是要去央视录节目吗?”
“睡不着。”张召忠接过茶,“在想明年四月的解说词。”
“还有四个月呢,急什么。”
“四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张召忠翻开一本相册,里面是他在国际会议上拍的照片,“你知道吗,2000年去不莱梅那次,有个德国老专家私下跟我说:张先生,你们中国人太急了。航天要慢慢来。”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不是急,是等得太久了。”张召忠合上相册,“加加林上天时,我们还在饿肚子。阿波罗登月时,我们还在动荡。现在,我们只是想补上错过的课。”
妻子在他身边坐下:“那你觉得,能成功吗?”
张召忠沉默了很久。
“技术上,能。所有的测试都通过了,所有的数据都漂亮。”他顿了顿,“但我担心的不是技术。”
“那是什么?”
“是人。”张召忠说,“杨利伟他们三个,都优秀。但上天的是人,不是机器。人在极端环境下的反应,有太多不确定性。”
“所以你们做了那么多动物试验?”
“对。但动物不会说话,不会描述感受。航天员会。”张召忠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航天心理学》,“这是我最近在看的。里面说,航天员在太空最大的挑战不是生理,是心理——孤独感,脱离感,还有那种……意识到自己离地球那么远的震撼。”
他翻到一页,上面有他做的笔记:“所以我在想,明年直播时,除了讲技术,还要讲这些。要让观众理解,航天员不只是英雄,也是普通人。他们的勇气,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是团队支撑起来的。”
妻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你呀,比自己上天还紧张。”
“因为我站在地上。”张召忠轻声说,“站在地上的人,有责任为飞向天空的人,铺好回家的路。”
窗外,北京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细碎的星光,落向人间。
四
2002年1月15日,酒泉。
第七次逃逸试验——也是最后一次——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进行。
弗拉基米尔坚持要到现场。这位老专家裹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观察掩体里,眼睛紧盯着三公里外的试验塔。
“叶菲米奇,你心脏不好,要不回指挥大厅?”张涛担心地问。
“不。”弗拉基米尔摇头,“我第一次逃逸试验在拜科努尔,最后一次也要在野外看。有始有终。”
试验仿真的是最极端的复合故障:一台逃逸发动机点火延迟,同时整流罩分离设备卡滞。这是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但必须验证。
“点火!”
火焰喷出,逃逸组合体拔地而起。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尾焰显得格外明亮。
一切按程序进行:组合体分离、爬升、到达预定高度……
然后在1500迈克尔度,“下蛋”。
返回舱从组合体尾部平稳推出,引导伞、减速伞、主伞依次打开。白色的伞花在湛蓝的天空中绽放,象一朵盛开的雪莲。
“成功了!”张涛欢呼。
但弗拉基米尔没动。他等着返回舱落地,等着搜救队确认状态,等着对讲机里传来那句:“返回舱结构完整,所有系统正常!”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
“弗拉基米尔同志!”张涛赶紧扶住他。
“没事……”老专家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现在,我可以说了——这套系统,能保护你们的航天员了。”
回到驻地,弗拉基米尔给李振华写了封信——用俄语写的,因为有些话,他觉得用母语才能表达准确:
“亲爱的李:
今天的试验结束了。我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小时,但心里很热。
我想起1986年,在拜科努尔,我们测试联盟ta的逃逸系统。那天也很冷,零下二十五度。试验成功后,总设计师对我说:弗拉基米尔,这套系统可能永远用不上,但我们必须让它随时能用。
十五年后,在中国戈壁,我对我的学生说了同样的话。
你知道吗,我有时会想:如果苏联没有解体,如果拜科努尔还在全力运转,我们现在会在测试什么样的逃逸系统?也许更先进,也许更复杂。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今天,在中国的土地上,一套能保护人类进入太空的系统,已经成熟了。
这是我的最后一班岗。明年四月,当你们的航天员飞向太空时,我会在电视机前看着。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需要逃逸系统,我相信它会工作。
因为那上面,有拜科努尔的影子,也有酒泉的灵魂。
祝好运。”
五
2002年2月28日,北京航天城。
最终选拔会议在绝密状态下进行。会议室里只有七个人:载人航天工程总指挥、副总指挥、航天员系统总师黄伟芬、三位医学专家,还有一位心理学家。
面前是三份厚厚的文档,封面上分别写着:杨利伟、翟志刚、聂海胜。
“先看训练数据。”黄伟芬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三人三个月的训练成绩:
“数据上,杨利伟略微领先,但差距在误差范围内。”一位医学专家说,“从纯生理指标看,三人都完全具备执行任务的能力。”
心理学家开口:“心理评估我要详细说说。三人都有极强的责任感和抗压能力,但表现方式不同。”
他切换幻灯片:
“杨利伟——内敛型坚韧。压力越大越冷静,善于自我调节。缺点是偶尔会过度自我要求。
“翟志刚——外显型稳定。情绪表达充分,团队带动性强。缺点是在极端孤独环境下可能更需要外部支持。
“聂海胜——平衡型。各项心理素质均衡,无明显短板。缺点是……也没有特别突出的长板。”
会议室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选谁?”总指挥问。
黄伟芬站起来:“我有一个建议。按照原计划,我们明天公布最终人选。但我想……能不能晚两天?”
“为什么?”
“让他们三个,以‘都可能上’的心态,再训练一周。”黄伟芬说,“然后,在发射前一个月,再最终确定。”
副总指挥皱眉:“这不符合预案。航天员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
“但他们也需要保持状态。”黄伟芬坚持,“如果现在确定,落选的两个人心理上会放松——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们需要他们保持备战状态,直到最后时刻。”
“你的意思是……”
“三个人都做好上的准备,直到发射前。”黄伟芬目光坚定,“这样,无论谁最终执行任务,都是从一个完全准备好的团队中走出来的。”
会议又持续了两小时。
最终,方案通过了:推迟公布,三人继续共同训练,发射前一个月确定最终人选。
六
3月1日,航天员公寓。
杨利伟接到通知时,正在整理训练笔记。电话里,黄伟芬的声音平静:“最终选拔结果推迟公布。你们三个,继续按计划训练。”
“明白。”
挂了电话,杨利伟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敲响了翟志刚和聂海胜的门。
两人都在,表情都有些复杂。
“知道了?”杨利伟问。
“刚接到通知。”翟志刚说,“说是为了……保持团队状态。”
聂海胜笑了:“也好。多练一个月,多一分把握。”
三人坐下来。这次没有叠手,没有誓言,只是安静地坐着。
最后还是杨利伟先开口:“不管谁上,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准备的结果。”
“对。”翟志刚点头,“这四年,我们象三根绳子,拧成一股。”
“所以现在要做的,”聂海胜说,“不是想着‘会不会是我’,而是想着‘我们准备好了’。”
窗外,北京的早春已经有了暖意。柳树抽芽,玉兰含苞。
杨利伟想起四年前,他们刚入选时,也是这样一个春天。十四个人站在国旗下宣誓,声音震天响。
四年过去了,十四个人变成了三个。
不,没有变。只是有些人走到了台前,有些人站在了幕后。但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下周回酒泉,做发射场适应性训练。”杨利伟说,“到时候,就能看到咱们的船了。”
“真想摸摸它。”翟志刚说。
“会摸到的。”聂海胜笑,“不管谁摸。”
七
3月15日,酒泉。
首飞梯队三人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状态的神舟五号飞船。
它被悬吊在总装厂房中央,银白色的舱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返回舱的舷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座椅、仪表盘、还有那个小小的国旗标志。
“真漂亮。”翟志刚轻声说。
聂海胜绕着飞船走了一圈,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比仿真器精致多了。”
杨利伟站在返回舱的正前方。通过舷窗,他能看见左边那个座椅——那将是执行任务的人坐的位置。
他想象自己坐在里面的样子。想象火箭点火时的震动,想象上升时的超重,想象从舷窗看到地球弧线的那一刻……
“利伟。”黄伟芬走过来,“想试试吗?”
“现在?”
“仿真进舱流程。不激活系统,只是熟悉环境。”
杨利伟看向翟志刚和聂海胜。两人都对他点头。
他穿上航天服——不是真正的舱内服,是训练用的轻便版本。在技术人员协助下,从舱门钻进返回舱。
空间比想象中小。座椅很贴身,安全带系统复杂但顺手。仪表盘上,上百个指示灯、开关、显示屏排列有序。
他坐下,系好安全带。视野正前方是主显示屏,左右是舷窗。
通过右边舷窗,能看见厂房高高的天花板。但杨利伟知道,不久之后,从这个窗口看到的,将是浩瀚的星空。
“感觉怎么样?”舱外传来黄伟芬的声音。
杨利伟沉默了几秒。
“像回家。”他说。
舱外安静了。
然后,翟志刚的声音传来:“利伟,帮我也看看家。”
聂海胜说:“还有我。”
杨利伟的眼框忽然热了。他深吸一口气:“好。我帮你们都看看。”
他在舱里待了二十分钟,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这个开关在手边什么位置,那个仪表在什么角度最清淅,紧急情况下怎么最快解开安全带……
出来后,翟志刚和聂海胜依次进去。
三个人,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视角。
但每个人出来后,说的感受都不一样。
翟志刚说:“座椅的包裹性很好,像被拥抱。”
聂海胜说:“仪表盘的灯光很柔和,不刺眼。”
黄伟芬记录着这些反馈。她知道,这些细微的感受,对优化未来的飞船设计至关重要。
更重要的是——她在三个人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光芒。
那不是竞争的光芒,是使命的光芒。
八
3月31日,倒计时30天。
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在北京召开。所有系统的负责人全部到场,汇报最终状态。
李振华主持会议。他面前放着最后一份报告,封面上写着:《神舟五号载人飞行任务——最终状态确认》。
陈向东汇报火箭状态:“长征二号f遥五火箭,已完成所有测试。。”
赵志坚汇报飞船状态:“神舟五号飞船,主份船测试全部完成,备份船同步完成。按照‘发一备一’原则,备份船已进入48小时应急待命状态。”
林玉琴汇报航天员状态:“首飞梯队三人,生理心理指标全部达到最佳水平。最终人选将于一周后确定。”
黄伟芬补充:“无论最终确定谁,三人都会共同训练到最后。这是我们的策略——让执行任务的人,从一个完全准备好的团队中走出来。”
张涛汇报测控状态:“全球测控网已就位,包括新建的纳米比亚站、卡拉奇站。再入段黑障区跟踪方案已优化,黑障时间预计缩短至3分40秒。”
王红梅汇报医疗救护:“东风着陆场医疗队已部署,三架医疗直升机24小时待命。北京、上海、西安的备份医疗专家组已组建,随时可出发。”
一项项汇报,一个个确认。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李振华。
他合上报告,站起来。
“同志们,我们准备了十四年。”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从1988年刷gg筹钱,到今天所有系统就位;从引进苏联专家,到自己培养出完整团队;从动物试验的忐忑,到航天员梯队的自信——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四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路铺好了。火箭准备好了,飞船准备好了,地面系统准备好了,航天员准备好了。”
“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停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明年四月,送中国人上太空。”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然后汇成一片,持续了很久很久。
散会后,李振华一个人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夜色,万家灯火。
他想起1988年的那个夜晚,他重生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坐在出租屋里,在小本子上写下的第一行字:
“目标:让中国人进入太空。”
十四年过去了。
那个目标,现在距离实现——还有30天。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老刘的声音:“李总?”
“刘师傅,下个月,来看发射吧。”李振华说,“我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刘的声音有些哽咽:“好……好。我去。我一定去。”
“带上卡洛斯。他说过想看中国人上天。”
“好。”
挂了电话,李振华继续看着窗外。
他的目光,穿过城市的灯火,穿过山河的轮廓,一直望向西北——那里是酒泉,是戈壁,是即将点亮夜空的火焰。
也是中国人迈向星辰大海的,第一步。
真正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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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