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4月10日，北京时间18:45。
神舟五号飞船正飞行在340公里高的轨道上，下面是浩瀚的太平洋。杨利伟已经完成了所有在轨任务，现在正按计划进行返回前的最后准备。
“神舟五号，这里是北京。”地面指令传来，“请确认返回程序准备状态。”
杨利伟检查仪表板上的各项参数：“轨道舱设备已关闭，返回舱系统正常，推进舱燃料充足。航天员状态良好，准备执行返回程序。”
他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在检查单上移动时，能感受到轻微的脉搏跳动。
这是最后的考验。
从太空返回地球，被航天员们称为“死亡俯冲”。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致命。
“神舟五号，请再次确认：对接机构保险销状态？”
“已确认拆除。”杨利伟回答，“虽然本次任务不对接，但按规程，返回前必须确保对接机构处于可工作状态。”
这是“发一备一”理念的延伸——哪怕用不上，也要随时准备好。
耳机里传来李振华的声音：“利伟，全系统最后确认完毕。地面测控网、着陆场、医疗队、备份船——全部就位。你只管按程序操作，我们在下面接你。”
“明白。”
杨利伟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舷窗外，地球正在下方缓缓旋转。这是他最后一次从这个高度看家园了。
很美。
美得让人想永远看下去。
但他知道，必须回去。
因为回去，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来。
二
北京指挥中心，气氛凝重。。
陈向东盯着数据流，眼睛都不敢眨。赵志坚坐在他旁边，双手紧握。
“老赵，你觉得……”陈向东低声问。
“没问题。”赵志坚斩钉截铁，“我们做了七次逃逸试验，三次动物返回试验。所有数据都完美。”
“但那是在地面仿真。现在是真人……”
“真人更稳。”李振华走过来，拍拍两人的肩，“杨利伟的心理素质，比我们的仿真系统还可靠。”
话虽这么说，李振华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他想起1999年神舟一号返回时，自己紧张得差点晕过去。那时飞船上没有生命，他都那样。今天……
他不敢往下想。
张召忠在直播席上，正进行返回前的最后解说：
“观众朋友们，现在是北京时间18点50分。神舟五号飞船即将激活返回程序。”
“返回过程分为四个阶段：第一，轨道舱与返回舱分离；第二，推进舱制动点火，降低轨道；第三，推进舱分离，返回舱独自再入；第四，开伞着陆。”
“其中最危险的是第三阶段——再入大气层。那时返回舱外表面温度将达到1500-2000摄氏度，整个舱体就象一颗燃烧的流星。通信会中断四分钟左右，我们称之为‘黑障期’。”
他的语气变得深沉：
“这四分钟，地面将完全失去与杨利伟的联系。我们只能等待，只能相信——相信我们的防热材料，相信我们的控制系统，相信杨利伟的训练成果。”
“请大家做好准备。这将是今天最揪心的四分钟。”
导播切了一个画面：酒泉着陆场。搜救车队已经就位，直升机桨叶缓缓旋转，医疗帐篷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仰望天空，等待那颗“流星”的到来。
三
19:00整。
“神舟五号，执行轨道舱分离程序。”
“明白。”
杨利伟按下分离按钮。轻微的震动传来，监控画面显示轨道舱缓缓漂离。那个圆柱形的舱体将在轨道上继续运行一段时间，完成后续科学实验。
现在，只剩下返回舱和推进舱的组合体。
“分离成功。”地面确认，“准备制动点火。”
“推进舱系统正常，燃料压力正常，点火程序就绪。”
“神舟五号，你是中国第一位航天员。请代表所有航天人，平安回家。”
杨利伟感到眼框发热。他稳定情绪，回答：
“我一定回家。”
倒计时开始。
“制动发动机点火！”
推进舱尾部的发动机喷出火焰。虽然太空中听不到声音，但杨利伟能感受到推力——飞船开始减速，轨道高度缓缓下降。
从340公里，到330公里，320公里……
这个下降过程很缓慢，要持续将近一圈的时间。杨利伟看着高度表的变化，心里默默计算着。
下面是印度洋。深蓝色的海面，点缀着白色的云团。
他想起了训练时教练说的话：“返回时不要看外面，专注仪表。”
但他还是看了一眼。
最后一眼。
四
19:27，飞船进入中国上空。
“神舟五号，你已进入着陆场上空。准备执行最后分离程序。”
“明白。”
杨利伟检查了所有束缚设备——五点式安全带，已经扣得紧紧的。应急物品包在腿边，触手可及。记录板和笔固定在舱壁上。
“推进舱分离准备……分离！”
又一次震动。推进舱脱离，向侧面漂离。现在，只剩下返回舱独自飞行。
不，不是独自。返回舱里，有他。有十四亿人的期盼。有五千年的飞天梦想。
“神舟五号，姿态调整正常。开始再入。”
返回舱调整角度，底部朝前，象一颗子弹，射向大气层。
最初的几分钟很平静。高度从200公里下降到120公里，空气还极其稀薄。
然后，变化开始了。
舷窗外开始泛起微光——那是空气分子在高速撞击下被电离产生的光辉。先是粉红色，然后变成橙红，最后变成炽烈的白色。
震动传来。越来越强烈。
杨利伟被压在座椅上，过载逐渐增加：2g，3g，4g……
他按照训练要求，深呼吸，收紧腹肌，对抗过载。眼前的仪表开始模糊，但他努力保持清醒。
温度在升高。虽然舱内恒温系统在工作，但他能感觉到舱壁传来的热量。舷窗外已经是一片火海——返回舱正在被上千度的高温等离子体包裹。
“北京……我感觉……”他想报告，但通信已经中断。
黑障期开始。
五
北京指挥中心，大屏幕上“信号中断”的红字刺眼地闪铄。
时间：19:31:22。
张召忠的声音在直播中响起，带着压抑的紧张：
“观众朋友们，我们现在进入了黑障期。杨利伟与地面的通信已经中断。这个过程预计持续四分钟左右。”
“这四分钟，返回舱正以数倍音速冲入大气层，表面温度超过一千度。杨利伟正承受着4-5倍体重的过载。”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
画面切到各个测控站：新疆喀什站，技术人员紧盯屏幕；纳米比亚站，天线对准天际线；太平洋上的远望号测量船，雷达全功率扫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卡洛斯在观摩席上，双手合十。他不知道该向哪个神祈祷，只能在心里重复：“平安，平安，平安……”
老刘在酒泉着陆场，仰头看着天空。戈壁的夜空繁星闪铄，他在查找那颗“流星”。
“快出来吧，孩子。”老人喃喃自语。
李振华盯着计时器：19:32:00，19:33:00，19:34:00……
每一秒都象一年那么长。
他想起逃逸试验时弗拉基米尔说的话：“黑障期是航天员最孤独的时刻。他知道我们在等他，但他听不见我们，我们也听不见他。这种孤独，需要极大的心理力量来承受。”
杨利伟，你能承受吗？
六
返回舱内，杨利伟正在经历人生中最艰难的四分钟。
震动已经剧烈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整个舱体象要散架。。
但他坚持着。
训练时，离心机达到8g他都能保持清醒。。
高温让舱内温度上升到30度，汗水湿透了内衣。但他不能脱衣服——万一需要紧急出舱，要保证着装完整。
最折磨人的是孤独。
绝对的孤独。没有声音，没有通信，只有剧烈的震动和炽热的光。他知道地面在等他，但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想起枕头下那封信。如果回不去……
不，一定能回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检查单——不是用嘴，是在心里：
“防热层状态……正常。
姿态控制……正常。
过载曲线……符合预期。
高度……应该到80公里了。
60公里。
50公里……”
这是一种心理调节方法。用熟悉的程序，对抗未知的恐惧。
突然，震动开始减轻。
过载在下降：4g，3g，2g……
舷窗外的火光在减弱，从炽白变成橙红，再变成暗红。
高度表显示：40公里。
最艰难的阶段，过去了。
七
19:35:18。
北京指挥中心，信号突然恢复！
“神舟五号！神舟五号！听到请回答！”
短暂的静默——只有一秒，但感觉象一个世纪。
然后，杨利伟平稳的声音传来：
“北京，神舟五号听到。一切正常。”
欢呼声爆发了！
陈向东跳起来，眼镜都掉了。赵志坚用力拍桌子，手掌拍红了都不知道。李振华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召忠在直播中，声音哽咽：
“信号恢复了……杨利伟的声音……他说一切正常……”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对不起，我有点激动。这四分钟……太长了。”
导播切到酒泉着陆场。老刘正抹着眼泪，旁边年轻技术员也在哭——是喜极而泣。
卡洛斯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19:35，信号恢复。杨利伟的声音平静得令人震惊。这是训练的结果，更是信念的力量。”
八
返回舱继续下降。
现在的高度是10公里。按照程序，应该开伞了。
“神舟五号，准备开伞。”
“明白。”
杨利伟感受到一阵轻微的震动——引导伞弹出。然后是更大的震动——减速伞打开。最后，猛的一拽——主伞绽放！
巨大的白色伞花在夜空中展开，直径达1200平方米。返回舱的下坠速度从每秒200米骤降到每秒8米。
杨利伟通过舷窗，看到了伞绳。白色的伞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很美。
象一朵盛开在夜空中的莲花。
“主伞正常，姿态稳定。”他报告。
“神舟五号，你已进入着陆场上空。搜救队看到你了！”
真的。下方，戈壁滩上，车队的灯光连成一片，正在向预计着陆点移动。
杨利伟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承受最后一道冲击。
高度：1000米，500米，100米……
“反推发动机准备……点火！”
在距离地面一迈克尔度，返回舱底部的四台固体发动机同时工作。最后的缓冲。
砰！
轻微的撞击。尘土扬起。
然后，静止。
绝对的静止。
杨利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落地了。
回到地球了。
他回来了。
九
耳机里传来急切的声音：“神舟五号！状态如何？”
杨利伟深吸一口气——地球的空气，有尘土的味道，但很亲切。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但此刻才真正有意义的话：
“报告，我已着陆，感觉良好。”
停顿。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这句没有在预案里，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我为祖国感到骄傲。”
北京指挥中心，掌声雷动，泪水飞扬。
张召忠在直播中，对着镜头，深深鞠躬：
“观众朋友们……杨利伟，回家了。”
“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圆满成功。”
他的声音颤斗，但每个字都清淅：
“从1992年立项，到2002年成功。十年磨一剑。”
“从加加林1961年上天，到杨利伟2002年飞天。四十一年追赶。”
“今天，我们终于可以说：中国人，来了。”
“太空，我们来了。”
画面切到着陆场。
搜救车队已经围住返回舱。医护人员率先冲上去，打开舱门。
橘红色的身影出现在舱口。
杨利伟，中国第一位航天员，在太空飞行21小时23分钟后，回到了地球。
他站在舱门口，向迎接他的人群挥手。
月光下，他的笑容，比星光更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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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