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4月10日，北京时间08:47。
杨利伟通过神舟五号返回舱的舷窗，看着外面那个缓缓旋转的蓝色星球。
他已经在轨道上飞行了近一个小时。最初的震撼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感。没有上下之分，没有重量束缚，身体悬浮在座椅的束缚带里，像漂浮在水中。
“神舟五号，这里是北京。感觉如何？”耳机里传来地面医监医保医生的声音。
“感觉良好。”杨利伟说，这是他的标准回答，“失重感很奇妙，但适应得不错。”
“注意记录任何不适征状。特别是前庭反应。”
“明白。”
他拿起漂浮在面前的笔和记录板——笔是特制的，带弹簧夹子，可以固定在板上。记录板用尼龙搭扣粘在腿上。这些都是在地面训练时反复练习过的。
“入轨后1小时记录：
- 无眩晕感
- 无恶心征状
- 视觉清淅，无重影
- 轻度鼻塞（预计是体液重新分布所致）
- 心率78，呼吸平稳”
写完，他把记录板轻轻一推，让它飘到舱壁的收纳袋里。动作要轻，重了会反弹——这也是训练内容。
窗外，地球正从黑夜转向白天。晨昏线象一道温柔的弧线，划过太平洋。线的那边是沉睡的美洲大陆，线的这边是即将迎来黎明的亚洲。
杨利伟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妻子的话：“替我看一眼地球。”
现在，他看到了。
比想象中更美。那种蓝，是任何颜料都调不出的——海洋的深蓝，云层的纯白，陆地的褐绿，在阳光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他拿起专用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第一张太空照片诞生了。
二
北京航天指挥中心。
张召忠在直播间隙，接到了导播递来的纸条。他快速浏览，眼睛一亮。
“观众朋友们，刚刚收到消息：杨利伟传回了第一张从太空拍摄的地球照片！”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照片。
虽然象素不算高，虽然因为飞船旋转有些模糊，但那个蓝色的星球，那道晨昏线，那片云海……让整个指挥大厅安静了。
“看……”张召忠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是我们的家园。从三百多公里外看的家园。”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情绪：
“很多人问：花这么多钱搞航天，值得吗？看看这张照片。它告诉我们：地球很小，很脆弱。在浩瀚宇宙中，它只是一个小蓝点。”
“航天让我们学会用宇宙视角看问题。国界消失了，种族模糊了，剩下的只有一个事实：我们所有人，都住在这个小蓝点上。”
“所以航天不只是技术，是哲学，是人类自我认知的升华。”
卡洛斯在观摩席上，飞快地记录着这段话。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今天的内容，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想起在科林托的时候，和同事们争论：发展中国家该不该搞航天？应该先解决贫困，还是该仰望星空？
现在他有了答案：既要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因为星空能告诉你，脚下的土地有多珍贵。
老刘坐在酒泉观测点的帐篷里，通过直播看到了那张照片。老人擦了擦眼睛，对身边的技术员说：
“我干了三十年航天，今天才第一次‘看见’我们的事业是为什么。”
“为什么？”年轻技术员问。
“为了让人知道，”老刘指着屏幕，“我们住在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值得用一切去保护。”
三
09:30，杨利伟开始按计划进食。
太空食品装在特制的软包装里，用剪刀剪开一个小口，用手挤压，食物就会飘进嘴里。他今天的第一餐是：八宝粥、巧克力、补充维生素的果汁。
进食过程很顺利。没有出现训练时担心的“食物飘得到处都是”的情况——失重环境下，液体和半固体会因为表面张力聚成球状，只要动作慢，完全可以控制。
“神舟五号，进食情况如何？”
“正常。八宝粥味道不错。”杨利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就是少了点咸菜。”
地面传来笑声：“回来给你补上。”
简单的对话，却让紧张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进食后，杨利伟开始进行第一次科学实验——植物种子在太空环境下的状态观察。他打开一个小型培养箱，里面是几种农作物的种子：水稻、小麦、西红柿。
在失重和辐射环境下，这些种子的基因可能产生变异。这是中国首次进行此类实验，虽然简单，但意义重大。
“种子状态良好，无可见变化。”他记录着，“培养箱温度22度，湿度正常。”
实验持续了二十分钟。完成后，他把培养箱重新固定好。
这时，他感到一阵困意。
按照地面制定的作息表，现在是他小睡的时间。24小时飞行，地面为他规划了两次小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45分钟。
“北京，我有点困了，申请按计划小睡。”
“批准。我们监控你的状态。”
杨利伟调整座椅角度，闭上眼睛。
在太空睡觉是种奇特的体验。没有床，只有束缚带把人“绑”在座椅上。没有枕头，头部自由漂浮。但困意袭来时，这些都不重要。
他很快就睡着了。
四
地面监控室，医监医保团队紧盯着杨利伟的生理数据。
“心率降到62，呼吸12，进入深度睡眠。”医生报告。
“这么快就睡着了？”黄伟芬有些惊讶。
“说明他心理状态非常放松。”心理学家分析，“在极端环境下能快速入睡，是心理素质极强的表现。”
李振华问：“睡眠质量能监测吗？”
“通过脑波监测，可以判断睡眠阶段。目前显示是深度睡眠，梦波很少——说明睡眠质量很高。”
陈向东松了口气：“能睡着就好。就怕他太兴奋，睡不着。”
“是啊。”李振华看向大屏幕，那里显示着飞船的轨道参数，“他现在每90分钟绕地球一圈，经历一次日出日落。这种环境下能睡好，不容易。”
张召忠在直播中解释了航天员睡眠的重要性：
“大家可能不知道，在太空睡觉是个技术活。没有重力，血液会往头部集中，容易导致‘月球脸’——脸部浮肿。所以航天员睡觉时要把脚稍微抬高。”
“另外，太空舱里一直有噪音：通风系统的声音，设备运转的声音，还有地球无线电的杂音。要适应这些声音才能入睡。”
“杨利伟能快速入睡，说明他完全适应了太空环境。这是个大好消息。”
导播切了一个画面：杨利伟的实时睡眠监测图。平稳的脑波曲线，规律的心跳，让所有观众都感到安心。
五
11:00，杨利伟醒来。
45分钟的小睡，让他精神焕发。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仪表，确认飞船状态。
“神舟五号，醒来感觉如何？”
“很好。做了个梦。”杨利伟说。
“什么梦？”
“梦见……我在家乡的河边钓鱼。”他笑了笑，“鱼上钩了，一拉，结果把自己拉醒了。”
地面传来善意的笑声。这种家常的对话，让天地间的距离缩短了。
“准备进行第二次科学实验。”杨利伟说。
这次是材料实验。一个小的材料样品盒，里面是几种特殊合金和复合材料。在太空微重力环境下，材料结晶过程不同，可能产生地面无法合成的特性。
实验很简单：打开样品盒，暴露在太空环境中，记录温度、时间，然后收回。
但意义重大——这是中国太空材料科学的开端。
实验进行得很顺利。杨利伟按照流程操作，每个步骤都报告，每个数据都记录。
完成后，他看向窗外。
地球又转了一圈。这次下面是非洲大陆，撒哈拉沙漠的轮廓清淅可见。那片金黄色的巨大沙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拿起相机，又拍了几张。
六
下午13:00，天地通话时间。
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次通话。杨利伟将与家人、与首长通话。
首先接通的是家人。
“利伟……”妻子的声音传来，有些颤斗。
“我在。”杨利伟的声音很平静，“我很好。”
“爸爸！”儿子的声音，“你真的在天上吗？”
“真的。爸爸在天上。”
“能看到我们家吗？”
杨利伟笑了：“看不到具体的房子，但能看到北京。北京现在应该是下午吧？天气好吗？”
“晴天！特别晴！”
简单的对话，却让无数电视机前的观众红了眼框。
接着是父母。两位老人的声音很激动，但努力保持平静。
“利伟，注意安全。”
“放心，爸妈。这里很安全。”
最后是妹妹：“哥，等你回来，我给你包饺子。”
“好。我要吃三鲜馅的。”
家庭通话持续了八分钟。结束后，杨利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准备下一段通话。
首长的声音传来：
“杨利伟同志，我代表领导内核层，代表全国各族人民，向你表示热烈的祝贺和诚挚的问候！”
“感谢首长！我一定圆满完成任务，平安返回！”
“你为祖国和人民赢得了荣誉。你是中华民族的骄傲！”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荣誉属于所有航天人，属于全国人民！”
通话不长，但字字千钧。
挂断后，杨利伟望向舷窗外。那里，祖国的大地正在下方缓缓移动。
他轻声说：“祖国，我在这里。”
七
16:00，第二次小睡。
这次杨利伟睡得更沉。生理监测显示，他进入了快速眼动睡眠期——这是深度睡眠的标志，说明身体完全放松。
地面团队稍微松了口气。最担心的前24小时，已经平稳度过大半。
张召忠在直播中总结：
“现在是下午四点，杨利伟已经完成了超过三分之二的预定在轨时间。从所有数据看，他的状态非常好。”
“这证明了几件事：第一，我们的飞船生命保障系统完全可靠；第二，我们的航天员训练科学有效；第三，中国人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完全适应太空环境。”
“有人曾经质疑：中国人能在太空生存吗？今天，杨利伟用行动回答了：不仅能生存，还能很好地生存。”
卡洛斯把这段话记下来，在旁边标注：“自信的来源是充分的准备。”
他想起了科林托。他的祖国虽然小，虽然穷，但也有航天梦想。以前他觉得这是奢望，现在他想：也许有一天，科林托人也能这样在太空对话。
需要的不是奇迹，是像中国人这样，一步一步，扎实地走。
八
18:00，最后一次科学实验。
这次是医学实验。杨利伟要采集自己的血液样本，测量在太空环境下血液指标的变化。
采血过程需要自己完成——左手采右手的血。这在失重环境下是个挑战，但训练过很多次。
他打开采血包，消毒，找到血管，下针。
一次成功。
“采血完成，血量2毫升。”他报告。
“很好。密封保存。”
血样将带回地面，进行分析。这些数据对未来长期太空驻留至关重要。
实验完成后，杨利伟进入了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按照计划，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写日记，拍照，或者只是看看地球。
他选择了写日记。
笔在记录板上移动，字迹有些飘——因为手没有支撑，全靠肌肉控制。但能看清：
“2002年4月10日，太空。
已经在轨10小时。
一切都好。
从窗口看地球，才真正理解‘家园’的含义。
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美丽。
所有的人类纷争，从这么远看，都显得微不足道。
如果每个人都能从太空看一眼地球，
也许世界会变得不同。
我期待着回去。
不是逃离这里，
而是要把在这里看到的、想到的，
告诉地面上的人。
我们住在一个多么珍贵的星球上。
我们该好好珍惜。”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地球边缘燃烧，把云层染成金红色。那道弧形的光带，美得令人窒息。
他拿起相机，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然后，他对着镜头——飞船内的摄象机一直开着——说了一段话：
“如果未来有更多的中国人来到太空，请你们记住：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理解。理解宇宙，理解地球，理解我们自己。”
“太空不会让我们变得渺小，只会让我们明白——人类虽小，梦想可以很大。”
“我要准备返回了。带着这里的记忆，这里的感悟，回到我们蓝色的家园。”
“神舟五号，报告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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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