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4月11日,上午九点。
北京航天城大礼堂,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中国首次载人航天飞行任务圆满成功庆功大会”。台下,一千多名参试人员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或军装,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杨利伟坐在第一排中央,左右是翟志刚和聂海胜。他今天穿着崭新的航天员常服,胸前挂满了奖章——其中最新的一枚,是昨晚才颁发的“航天功勋奖章”。
主持人宣布大会开始,全体起立,奏国歌。
《义勇军进行曲》响起时,很多老航天人眼框湿润。他们想起了三十年前,在更简陋的厂房里,听着同样的国歌,发誓要造出中国自己的火箭。
今天,誓言实现了。
李振华作为工程总指挥上台讲话。他没有拿讲稿,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昨天我们共同见证了一个历史时刻。但我想说的是——这个时刻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礼堂里安静下来。
“很多人问我:李总,载人成功了,下一步是什么?”李振华顿了顿,“我的回答是:下一步是让更多人上去,让上去的人待得更久,让我们的脚印留在更远的地方。”
他打开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图表:
“中国载人航天‘三步走’战略:
第一步:载人飞船(1999-2002)——已完成
第二步:空间实验室(2003-2012)
第三步:空间站(2013-2020)”
“昨天,我们完成了第一步。今天,我们要向第二步迈进。”李振华的声音坚定,“神舟六号已经进入研制阶段,目标是多人多天飞行。天宫一号目标飞行器,计划在2008年发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但李振华话锋一转:“然而,技术突破只是冰山一角。更重要的,是人的传承。”
他看向台下的国际学员区:“今天,我们有一批特殊的同志要‘毕业’了。”
二
卡洛斯坐在国际学员区,身边是来自巴基斯坦的哈立德、埃及的穆罕默德、尼日利亚的奥卢……总共十二人,来自十个发展中国家。
他们穿着各自国家的民族服装或正装,胸前的“国际航天学员”徽章闪闪发光。
主持人念到名字:“科林托民主共和国,卡洛斯·门德斯。”
卡洛斯站起来,走向主席台。他的步伐很稳,但心跳得很快。
四年前,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还是个带着浓厚口音、对航天一知半解的年轻人。四年后,他走过了酒泉的发射场、天津的总装厂、上海的设计院、西安的测控中心……
他学会了中文,读懂了老刘的笔记,明白了什么叫“航天精神”。
现在,他要毕业了。
李振华亲自为他颁发证书:“卡洛斯同志,祝贺你完成学业。”
下面有李振华和陈向东的签名,还有中国航天局的公章。
卡洛斯接过证书,用中文郑重地说:“感谢中国,感谢所有老师。我会把在这里学到的,带回我的祖国。”
“我们期待着你。”李振华与他握手,“记住,中国航天的大门,永远向友好国家敞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十二名国际学员陆续上台。每个人的证书都是特制的,都有导师的寄语。
哈立德的证书上,赵志坚写道:“愿鲲鹏之翼,助力友邦腾飞。”
穆罕默德的证书上,陈向东写道:“尼罗河与长江,共享同一片星空。”
奥卢的证书上,写着:“从撒哈拉到戈壁,梦想没有距离。”
这不是简单的毕业仪式,是中国航天国际伙伴关系的正式确立。
张召忠在特邀嘉宾席上,轻声对身边的记者说:“看到了吗?这才是大国的格局。不是技术封锁,不是单边优势,是共享成果,共同进步。”
记者问:“张教授,您觉得这些学员回国后能发挥作用吗?”
“一定能。”张召忠肯定地说,“他们带回去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可能——发展中国家也能搞航天的可能。这种‘可能’,比具体的技术更重要。”
三
典礼进行到一半,一个特殊环节开始了。
老刘被请上台。老人今天特意穿了多年前的老式工作服,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笔挺。
主持人介绍:“刘师傅是我们航天战线的老前辈,三十年如一日坚守在燃料加注岗位。昨天,他亲眼见证了神舟五号凯旋。今天,他有一份特殊的礼物要送出。”
老刘走到台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十二把特制扳手——和他传给卡洛斯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崭新发亮。
“这些扳手,是我退休前最后一批监制的。”老刘的声音有些颤斗,但很清淅,“用的还是三十年前的工艺,但材料升级了,更轻更韧。”
他看向台下的国际学员:“我想送给每位毕业学员一把。”
全场安静。
“为什么要送扳手?”老刘自问自答,“因为航天这行,说到底是个手艺活。图纸画得再漂亮,数据算得再精确,最后都要靠人的手,一扳手一扳手地拧出来。”
“这把扳手,拧过中国第一枚运载火箭的螺栓,拧过神舟飞船的燃料管路,拧过无数个深夜里那些不为人知的坚持。”
“现在,我把它们送给你们。希望你们记住:仰望星空时,双手要稳;追求梦想时,脚步要实。”
国际学员依次上台,从老刘手中接过扳手。
卡洛斯是第一个。他接过扳手时,发现手柄上刻着两行小字:
“科林托—中国 航天之桥””
他握紧扳手,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传承。
这不是普通的工具,是工匠精神的信物,是文明对话的见证。
四
典礼结束后,在国际交流中心举行了小型茶话会。
卡洛斯终于有机会和杨利伟面对面交谈。
“杨先生,祝贺您。”卡洛斯用中文说,“昨天的飞行,太了不起了。”
杨利伟温和地笑笑:“谢谢。我听说你学了四年,很用功。”
“和您的训练相比,不算什么。”卡洛斯真诚地说,“我最佩服的是您在那四分钟黑障期里的镇定。那种心理素质,是怎么练出来的?”
杨利伟想了想:“不是练出来的,是想明白的。”
“想明白?”
“对。”杨利伟点头,“上太空之前,我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最好的情况是什么?中间的情况又是什么?想明白了,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而且我知道,地面有最好的团队。万一我有事,他们会用备份船来接我;万一备份船来不及,他们也一定会照顾好我的家人。这种信任,比任何训练都重要。”
卡洛斯快速记录。这些话,教科书上没有。
“您对未来的航天员有什么建议吗?”
杨利伟看向窗外,那里有一群年轻的技术员正在合影,笑容璨烂。
“告诉他们:珍惜在地面的每一天。”他说,“因为只有在地面把功夫下足了,上天后才能安心。太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这时,翟志刚和聂海胜走过来,三人自然地站在一起。
卡洛斯请求:“能……能和三位合影吗?”
“当然。”
照片定格:杨利伟在中间,翟志刚在左,聂海胜在右,卡洛斯站在杨利伟身旁,手里拿着证书和扳手。
后来这张照片被卡洛斯带回科林托,挂在了新建的航天中心墙上。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2002年4月11日,北京。我们与中国的航天英雄们在一起。他们告诉我们:梦想可以很高,但脚步必须踏实。”
五
茶话会另一角,李振华正在与几位外国航天机构的代表交谈。
欧洲空间局的一位官员说:“李先生,你们的成功令人印象深刻。但我必须说,国际空间站的大门,依然没有对中国敞开。”
李振华微笑:“我们理解。所以,我们决定自己建一扇门。”
“自己建?”
“对。”李振华从容地说,“我们计划在2008年发射第一个目标飞行器,2012年发射空间实验室,2020年左右建成自己的空间站。”
那位官员愣了一下:“这……时间很紧。”
“所以我们从1999年就开始准备了。”李振华说,“而且,我们的空间站会有一些不同的设计理念。”
“比如?”
“比如开放性。”李振华认真地说,“我们欢迎所有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来参与实验,来培养人才。航天不应该是少数国家的俱乐部,应该是全人类共同的事业。”
这话让在场的几位发展中国家代表眼睛一亮。
巴基斯坦的哈立德插话:“李总,我们巴铁一定会全力支持!”
埃及的穆罕默德也说:“我们期待与中国在航天领域深度合作。”
李振华点头:“这正是我们希望的。未来的国际航天格局,应该是多元的、包容的、合作的。”
那位欧洲官员沉默了。他意识到,中国不是在请求添加现有体系,而是在创建新的体系——一个更平等、更开放的体系。
这是一种战略自信。
六
下午,卡洛斯独自来到航天城的“航天精神纪念馆”。
这是一个不大的展馆,但陈列着中国航天从无到有的完整历程:第一枚火箭的残骸,第一颗卫星的模型,第一次载人飞行的实物……
在展馆的角落,有一个特殊的展柜,里面是老物件:老式计算尺、手绘图纸、已经停产的仪器仪表。
展柜旁的文本说明写道:“这些工具已经过时,但它们背后的精神永不过时。”
卡洛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科林托。他的祖国曾经也有过航天梦,但在经济困难时期搁置了。那些老工程师们,现在大多退休或改行了。
他来中国前,拜访过一位老前辈。老人握着他的手说:“卡洛斯,我们的梦,也许要由你来续写了。”
当时他觉得压力巨大。现在,他看着这些中国航天的老物件,忽然有了信心。
梦不会死,只会暂时休眠。 当有人愿意为它浇水施肥时,它就会重新发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科林托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位老前辈:“卡洛斯?听说你们昨天成功了!祝贺!”
“谢谢老师。”卡洛斯说,“但我打电话是想告诉您:我们的梦,可以续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有些哽咽:“你……找到办法了?”
“我找到了钥匙。”卡洛斯看着手里的扳手和证书,“四年时间,我学会了怎么造钥匙。现在,我要回国造我们自己的门。”
“需要什么支持?”
“首先,把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师请回来。哪怕只是当顾问,他们的经验是无价的。”卡洛斯思路清淅,“其次,创建一个小型航天技术中心,先从卫星应用做起。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培养年轻人。”
“就象中国做的那样?”
“对。像中国做的那样:老中青结合,传帮带传承。”卡洛斯说,“老师,我们可能十年内都造不出载人飞船,但我们可以先学会造卫星,先学会用航天技术改善民生。一步一步来。”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好!好!卡洛斯,你长大了。我马上连络其他人,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卡洛斯感到肩上的担子很重,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中国,有一群人会支持他;在科林托,有一群人在等待他;在未来,还会有更多国家的伙伴添加进来。
这就是传承——不仅在一国之内,也在国与国之间。
七
傍晚,李振华的办公室。
陈向东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报告进来:“老李,‘尖兵二号’最后确认完成。所有系统就绪,发射窗口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
李振华接过报告,仔细查看。每一项数据都符合要求,每一个岗位都确认到位。
“轨道舱状态?”
“最新遥测:姿态稳定,对接机构电源正常,燃料剩馀78。按照计算,至少还能在轨运行八个月。”
“对接方案?”
“三次尝试机会。。”陈向东说,“按我们的仿真,第一次成功率在85以上。”
李振华点头:“好。通知各岗位,按计划执行。记住——低调,稳妥,数据第一。”
“明白。”陈向东尤豫了一下,“老李,你说……这事将来解密时,外界会怎么评价?”
李振华想了想:“可能有人会说我们‘太会算计’,有人会说我们‘技术过剩’。但真正懂航天的人会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航天精神——不浪费每一克重量,不放过每一次机会。”
他望向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老陈,你知道航天和探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什么?”
“探险是赌运气,航天是消灭运气。”李振华缓缓说,“我们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到,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足,把‘万一’的概率压到无限接近于零。这样,航天员上去时,带的不是勇气,是信心。”
“所以‘尖兵二号’对接轨道舱……”
“所以‘尖兵二号’对接轨道舱,是我们‘消灭运气’的又一次实践。”李振华接过话,“我们要证明:太空中的资产,不是一次性用品。我们可以让它发挥更大价值,为未来积累更多数据。”
陈向东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你眼光看得太远了。”
“不是我眼光远。”李振华摇头,“是航天这件事,本身就要求你看得远。因为你今天造的火箭,十年后可能还在用;你今天做的决策,二十年后才会看到结果。”
他顿了顿:“就象1995年决定搞‘尖兵二号’对接试验时,很多人不理解:载人还没影呢,搞什么对接?现在他们明白了:没有那时的试验,就没有神舟飞船的对接机构,就没有今天的‘轨道舱续命计划’。”
这就是战略定力: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布局,在别人不理解的时候坚持。
八
深夜,卡洛斯在招待所整理行李。
四年积攒的东西不少:技术资料、学习笔记、纪念品、照片……但他最珍视的只有三样:老刘的扳手、毕业证书、和杨利伟的合影。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在行李箱最上层,用软布仔细包好。
窗外传来隐约的轰鸣声——那是夜航的飞机,或者是远处的车辆。
卡洛斯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前,望向西北方向。
虽然相隔上千公里,但他知道,此刻在酒泉,有一枚火箭正静静矗立,等待着那个特殊的时刻。
他今天下午无意中听到两位工程师的对话:
“……对接成功后,数据直接存盘吗?”
“对,加密存盘。等天宫一号发射时,作为技术验证报告的一部分解密。”
“那得等到2008年啊……”
“六年而已。航天这行,六年很快的。”
六年。卡洛斯算了一下,2008年时,科林托的航天中心应该已经初具规模了。也许到那时,他可以带着科林托的年轻工程师,来中国参观天宫一号。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感。
这种连接,就是文明进步的网络。每一个节点都重要,每一条线都有价值。
他回到书桌前,给老刘写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信,用中文写的:
“尊敬的刘师傅:
明天我就要回国了。
这四年,我从您身上学到了最宝贵的东西:敬畏与热爱。对技术的敬畏,对事业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国家的热爱,对团队的热爱,对星空的热爱。
您给我的扳手,我会好好使用。不仅用它拧螺丝,更用它传递您教给我的精神。
科林托很小,很穷。但我们也有仰望星空的权利。我会用在中国学到的一切,帮助我的祖国实现这个权利。
也许很多年后,科林托的航天员上天时,用的火箭上,会有我用这把扳手拧过的螺栓。
那时,我会告诉年轻人:这把扳手的故事,关于一个中国老师傅,关于传承,关于文明之间最美好的对话。
谢谢您,老师。
祝您健康长寿。
您的学生
2002年4月11日夜”
写完,他仔细封好信封,准备明天去邮局寄出。
然后他关灯,躺在床上。
但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在想:此时此刻,酒泉的发射场上,那枚火箭是否已经点燃了火焰?
是否已经有一道光芒,划破戈壁的夜空,飞向那颗孤独的“星星”?
是否在三百多公里高的轨道上,两个中国的航天器,正在完成一次历史性的“握手”?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相信:一定是的。
因为这就是中国航天——在庆祝时布局,在成功时前行,永远把今天当作明天的起点。
窗外,北斗星在夜空中静静闪铄。
那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导航星。而今天,中国人在太空中留下的“星星”,将成为未来人类共同的导航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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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