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2年4月12日，凌晨2:47，酒泉卫星发射中心。
二号发射工位在夜色中静默矗立。长征二号d火箭笔直地指向星空，箭体上的“尖兵二号”字样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与三天前神舟五号发射时的喧嚣不同，此刻的发射场安静得能听见戈壁的风声。
没有媒体记者，没有欢呼人群，只有必要岗位的技术人员在各自位置严阵以待。
指挥大厅里，李振华坐在后排观察席，陈向东在主控台前。两人都穿着普通的工作服，胸前没有挂任何标识。如果不知情的人走进来，会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卫星发射。
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次任务，意义非凡。
“李总，各系统最后确认完成。”陈向东低声汇报，“气象条件完美，测控网就位，火箭状态100。”
李振华点头：“按计划执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三天前杨利伟发射时，他紧张；今天，他同样紧张——虽然飞船上没有人，但这次任务验证的是未来。
大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13分钟。
“轨道舱最新数据？”李振华问。。按当前衰减速率，至少还能在轨运行200天。”
“对接窗口？”
“第一次最佳窗口：03:22至03:27，持续时间5分钟。
李振华看向窗外。夜空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星星中，有一颗是中国留在太空的“前哨”。
三天前，杨利伟从那里返回。
今天，另一个使者要去与它相会。
二
凌晨3:00整。
“十、九、八……三、二、一，点火！”
火焰喷涌，火箭离开发射台。与载人火箭的缓慢上升不同，长征二号d的起飞更加迅捷——它不需要考虑航天员的舒适度，可以更高效地加速。
橘红色的尾焰划破夜空，象一支射向星海的箭。
没有欢呼，只有技术口令在指挥大厅里冷静地传递：
“程序转弯正常。”
“助推器分离。”
“一二级分离。”
一切顺利。
3:12，星箭分离成功。
“尖兵二号”卫星进入预定轨道，开始展开太阳能帆板。它看起来就象一颗普通的科学实验卫星，但内部装载着特殊的对接探头——那是基于“尖兵二号”试验数据和神舟飞船对接机构改进的第三代产品。
“卫星状态？”
“所有系统正常，太阳能帆板展开完成，电源充足。对接探头自检——通过。”
“开始变轨程序。”
卫星激活自身的推进器，开始调整轨道。这不是简单的轨道维持，是精确的轨道交会——要从初始轨道，变轨到与神舟五号轨道舱相同的轨道面，相同的相位，然后在合适的时间点接近。
这个过程需要数小时，需要地面测控网的精确引导，需要卫星自身控制系统的精准执行。
陈向东盯着轨道参数的变化曲线，轻声说：“老李，还记得1997年第一次‘尖兵二号’试验吗？”
“怎么不记得。”李振华回忆，“那时我们连象样的仿真软件都没有，全靠手算加经验。第一次对接失败了，卫星撞在了一起。”
“第二次就成功了。”
“对，第二次。”李振华眼神悠远，“那时我们就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从1997年到2002年，五年时间，三次“尖兵二号”试验，六颗卫星，全部成功对接并返回。
那些数据，那些经验，那些在失败中积累的教训，最终汇聚成了今天的技术底气。
没有一次成功是偶然的。所有看起来的“一举成功”，背后都是无数次的“差点成功”和“终于成功”。
三
凌晨5:30，北京航天指挥中心。
卡洛斯坐在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班上，飞机正在太平洋上空巡航。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下方隐约的云海。
空乘送来早餐，他谢绝了。他没有胃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期待感。
他知道今天凌晨有发射——虽然具体任务保密，但从工程师们的只言片语中，他猜到了大概：又是一次“尖兵二号”任务。
为什么在神舟五号成功后立即发射？为什么如此低调？
卡洛斯望着窗外的星空，忽然明白了。
他们在验证未来。
就象下棋，高手不会只考虑眼前一步，会考虑后面三步、五步、十步。神舟五号成功了，普通人庆祝胜利，智者已经在布局下一步。
他想起昨天和李振华的告别对话。
“李总，我回国后，最应该先做什么？”
李振华想了想：“先创建信心。”
“信心？”
“对。”李振华认真地说，“不是技术信心，是可能性信心。你要让科林托的年轻人相信：航天不是超级大国的专利，发展中国家也可以有太空梦想。有了这种信心，技术可以慢慢学，资金可以慢慢筹，人才可以慢慢培养。”
“就象中国这样？”
“就象中国这样。”李振华点头，“我们起步时，比你们现在条件还差。但我们相信一件事：别人能做到的，我们通过努力，也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我们通过创新，也许能做到。”
现在，看着窗外的星空，卡洛斯彻底懂了。
中国航天最宝贵的，不是具体的技术，不是先进的设备，而是这种相信可能、创造可能、证明可能的精神传承。
他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科林托航天发展原则（草案）：
1 相信可能（哪怕现在看起来不可能）
2 小步快走（从卫星应用到载人航天，每一步都扎实）
3 开放合作（向中国学习，与邻国携手）
4 为民所用（航天技术首先要改善民生）
5 培养下一代（最大的投资是对人的投资）”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下方是浩瀚的太平洋。
而在更高处，在340公里的轨道上，一场无声的“太空芭蕾”正在上演。
四
上午8:22，神舟五号轨道舱进入中国测控区。
新疆喀什站第一时间捕获信号：“轨道舱遥测正常，姿态稳定。”
几乎同时，纳米比亚站报告：“尖兵二号信号捕获，距离轨道舱52公里，相对速度每秒15米。”
指挥大厅里，气氛紧张起来。
现在进入最后阶段：交会对接。
“激活自动交会程序。”
“尖兵二号”卫星上的计算机开始工作，根据雷达和光学传感器的数据，计算最佳接近路径。这个过程完全自主——地面可以监控，但干预有限。因为信号传输有延迟，等地面指令传到，可能已经错过最佳时机。
大屏幕上，两个光点缓缓靠近。
52公里，40公里，30公里……
“相对速度降至每秒8米。”
“姿态匹配完成。”
“距离20公里，进入最后接近段。”
李振华屏住呼吸。这一刻，他比三天前杨利伟返回时还紧张。
因为这次任务，验证的是一个更宏大的未来：太空资产的重复利用，太空设施的模块化扩展，未来空间站的建造模式。
如果成功，意味着中国掌握了空间站建设的内核技术。
如果失败……不，不能失败。
“距离5公里，光学引导激活。”
卫星上的摄象机传回实时画面：神舟五号轨道舱在黑暗中浮现，那个熟悉的圆柱体，三天前还和返回舱连在一起，现在独自在轨道上运行。
它的对接接口——被动锥套——清淅可见。。”
“500米……200米……100米……”
“捕获机构准备。”
五
上午8:47。
“尖兵二号”卫星的对接探头缓缓伸出，对准轨道舱的锥套。
这一刻，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仿佛能听见太空中金属接触的细微声响。
探头触及锥套。
“初捕获……成功！”
轻微的欢呼声，但立刻被制止——流程还没完。
“拉紧机构激活……拉紧完成！”
“密封检查……通过！”
“电力接通……成功！”
一连串确认声响起。
最后，总工程师宣布：“‘尖兵二号’与神舟五号轨道舱对接——圆满成功！”
这一次，掌声爆发了。
虽然人不多，虽然任务保密，虽然不能对外宣扬，但这一刻的喜悦是真实的。
陈向东转身，用力握住李振华的手：“老李，成了！”
李振华点头，眼框发热。
他想起了1995年，他力排众议，坚持要搞“尖兵二号”对接试验时，有人说他“好高骛远”。那时载人航天刚立项，飞船还没影呢，搞什么对接？
他想起了1997年第一次试验失败时，那些质疑的声音。
他想起了这些年，那些在实验室、在车间、在发射场熬过的日日夜夜。
今天，所有坚持都有了答案。
今天的成功，是给七年前那个决定的回信：
“你选的路，走对了。”
六
对接后的联合体开始在轨道上运行。
数据源源不断传回地面：
所有这些数据，都将进入加密数据库，为未来的天宫空间站提供宝贵的设计参考。
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一个概念：在轨组装。
未来空间站不可能一次发射完成，需要象搭积木一样，把各个舱段发射上去，在太空对接组装。今天的小型对接，就是为明天的大型对接练兵。
技术团队开始进行对接后的联合体操控测试。他们让联合体缓慢旋转，测试稳定性；调整姿态，测试控制精度；甚至仿真了一次“紧急分离”——万一出现问题，两个飞行器要能安全分开。
一切完美。
“李总，按照计划，联合体将在轨运行48小时，然后分离。”陈向东汇报，“‘尖兵二号’将变轨返回，轨道舱继续在轨运行，直到自然衰减坠毁。”
“数据采集要完整。”李振华嘱咐，“特别是长期对接状态下的微动力环境影响，这对未来空间站长期在轨至关重要。”
“明白。”
李振华走到窗前。天已经亮了，朝阳从东方升起，把北京的楼宇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中国航天，又完成了一次不为人知但意义重大的跨越。
七
上午10:00，国防大学。
张召忠正在给研究生上《现代航天技术概论》课。讲到载人航天时，他自然提到了三天前神舟五号的成功。
有学生问：“张教授，杨利伟回来了，神舟五号的任务就算结束了吗？”
张召忠笑了笑：“从公众角度看，结束了。但从技术角度看……可能才刚刚开始。”
“什么意思？”
“大家想一想。”张召忠在白板上画示意图，“神舟飞船是三舱结构：返回舱、轨道舱、推进舱。杨利伟坐返回舱回来了，那轨道舱呢？”
学生们思考。
“轨道舱还在天上。”张召忠继续说，“那上面有科学实验设备，有对地观测相机，还有……对接机构。”
他顿了顿，决定稍微透露一点——不涉密，但足够启发思考：
“航天技术的发展，有一个重要理念叫‘物尽其用’。把一克重量送上太空，成本很高。所以每一克都要发挥最大价值。”
“轨道舱设计寿命至少半年，杨利伟只用了一天。剩下的寿命，能不能继续发挥作用？能不能为其他任务提供平台？能不能为未来技术积累数据？”
学生们眼睛亮了。
“老师，您是说……轨道舱可能还有后续任务？”
张召忠神秘地微笑：“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真正的航天人，永远不会浪费任何机会，永远不会满足于一次成功。”
他看向窗外，天空湛蓝。
“有时候，最精彩的故事，发生在聚光灯熄灭之后。”
台下，有敏锐的学生已经开始查近期发射计划了。但他们查不到——有些任务，不会出现在公开列表里。
八
下午，李振华办公室。
加密数据光盘已经制作完成，上面贴着标签：“20020412-轨道舱对接试验-绝密”。
陈向东把光盘放入保险柜：“按照保密规定，这份数据将封存六年。2018年天宫一号发射前解密，作为技术验证报告附件。”
“六年……”李振华感慨，“那时我们都快退休了。”
“但年轻人会用上这些数据。”陈向东说，“就象我们今天用的，是1997年‘尖兵二号’试验的数据一样。传承，就是这样一代代进行的。”
李振华点头。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里面是这些年航天工程的照片。
1999年神舟一号发射，黑白照片，技术员们笑容青涩。
2000年神舟二号，猴试验，张晓雯抱着聪聪。
2001年神舟四号，平安摇尾巴出舱。
2002年神舟五号，杨利伟站在返回舱前。
还有更早的：1995年“尖兵二号”项目激活会，1997年第一次对接试验失败后的复盘会，1998年动物伦理委员会成立……
一页页翻过，就是一部中国载人航天的浓缩史。
而在相册最后，他留了几页空白。
那是给未来的：2008年天宫一号，2012年神舟九号，2014年空间站内核舱，2016年……
还有更远的：月球基地，火星探测，深空航行。
“老陈，”李振华合上相册，“你说，等我们退休时，中国航天会是什么样子？”
陈向东想了想：“至少，我们会有自己的空间站。会有更多国家的人来中国培训。会有年轻人看着我们的照片说：就是这些前辈，铺平了路。”
“那就够了。”李振华微笑，“铺路者，不图走在自己铺的路上。图的是后来的人，能走得更稳，更远。”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北京街头，人们正常生活工作，不知道今天凌晨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在340公里高的轨道上，两个中国航天器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握手。
但李振华知道。
陈向东知道。
那些参与任务的技术人员知道。
这就够了。
有些成功，不需要锣鼓喧天；有些突破，不需要万众瞩目。
真正的强大，是悄悄把事做成，然后继续做下一件。
九
深夜，卡洛斯的航班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
他提着行李走出机场，呼吸着南美洲的空气。四年了，他回来了。
手机开机，收到一条来自中国的短信，是李振华发的，只有一句话：
“一路平安。记住：仰望星空时，双手要稳。”
卡洛斯抬头，看向北方的星空。
在那里，在看不见的轨道上，有两个中国的航天器连在一起，像太空中的握手，像文明向星空伸出的触角。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方向。
也知道了方法。
他握紧手中的扳手——那把他从中国带回来的，刻着“科林托—中国 航天之桥”的扳手。
然后，他走向接机的人群。那里有他的家人，有科林托航天局的老同事，有闻讯而来的记者。
记者把话筒递过来：“卡洛斯先生，在中国学习四年，您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卡洛斯想了想，用西班牙语回答：
“我学会了，如何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镜头，眼神坚定：
“现在，我要把这种‘可能’，带回科林托。”
闪光灯亮起。
历史的新一页，在南美洲，也在340公里高的轨道上，同时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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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