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扳手的哲学
2016年4月,海南文昌航天培训中心
“在我开始介绍中国航天体系之前,”卡洛斯用流利的中文说,手按在讲台上那个木制工具箱上,“我想先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打开箱盖。
二十四双眼睛聚焦过去——里面不是精密的仪器模型,也不是复杂的电路图,而是十二把扳手。普通的、钢铁的、手柄缠着防滑胶布的扳手。它们在箱内整齐排列,每一把的手柄上都刻着细小的编号和年份:1978、1985、1992、1998……
“这些,”卡洛斯拿起编号“1998”的那把,正是老刘传给他的那把,“是中国航天第一批国际学员的‘毕业证书’。”
他把扳手递给前排的埃及学员莱拉——这个三十岁的女工程师有着与她同名的“梦想席位”候选人相似的名字,但命运轨迹完全不同。莱拉接过扳手,明显感觉重量超出预期。
“很沉,对吗?”卡洛斯看着她,“不是因为它本身的重量,而是因为它承载的历史。这把扳手见证过中国第一枚商业火箭发射,见证过‘鲲鹏’平台第一次靠柴油机驶出大连港,见证过神舟五号载人前夜的燃料加注。”
他让扳手在学员间传递。每个人接过时都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文物。
“老刘——传给我这把扳手的那位工程师——说过一句话。”卡洛斯等扳手传回手中,将它举高,“‘技术好学,心难得。’你们来中国学习,会学到世界上最先进的航天技术,但更重要的是,要学会这些技术背后的‘心’。”
“什么心?”尼日利亚学员奥卢问道。
卡洛斯走到投影幕布前,点开第一张图片——那是“鲲鹏”平台在晨雾中出港的照片,拍摄于1997年12月10日。
“先从一颗‘心脏’说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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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步走:柴油机的时代
同一时间,大连造船厂,“鲲鹏”平台动力舱
赵志坚穿着工装,站在那台已经运行了近二十年的16v390柴油机旁。机器刚完成大修,外壳重新喷漆,铭牌擦得锃亮。他身边站着六名年轻工程师——都是“鲲鹏”平台动力系统的接班人,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
“知道为什么我们最开始,选的是它吗?”赵志坚拍了拍柴油机厚重的外壳。
“因为成熟可靠。”最年轻的小陈立刻回答,他在教科书上看过这段历史。
“对,但不全对。”赵志坚打开旁边的控制柜,指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缆和继电器,“1997年我们拿到平台船体时,有两个选择:等最先进的燃气轮机成熟,或者先用成熟的柴油机动起来。我们选了后者。”
他调出当年的决策会议纪要投影——泛黄的纸质文档扫描件,上面有李振华、陈向东和他自己的签名。
“当时有反对声音。”赵志坚说,“有人说,用柴油机是‘凑合’,是‘将就’。但李总说了一句话:‘能动的平台才有未来,不能动的平台只是废铁。’”
他点开一段视频——1997年12月10日的出港录像。画面晃动,象素不高,但能清淅看到平台缓缓离开码头时,甲板上那些欢呼跳跃的人影。
“那天早上,平台第一次靠自己的动力移动。”赵志坚的声音有些遥远,“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港池里回荡,岸上站了上千人——工人、工程师、家属,还有从北京赶来的领导。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直到平台完全驶出港池,岸上才爆发出欢呼。”
视频里,年轻的赵志坚在指挥塔上,手握对讲机,肩膀紧绷。画面切到甲板,当时还是学员的卡洛斯紧抓着栏杆,腰间的工具套明显鼓起——里面就是那把扳手。
“那时我们只有两台柴油机,总功率一万千瓦出头,平台航速不到十五节。”赵志坚关掉视频,“但就是这两台‘土气’的机器,让中国拥有了第一个海上发射平台。从那天起,‘鲲鹏’不再是图纸上的概念,而是能动的、能用的、能承载火箭的现实。”
他走到柴油机的排气管旁,手抚过已经冷却的金属表面:“这二十年,它出过七次故障,大修三次,小修不计其数。但每一次,它都坚持到了任务完成。就象个老实巴交的老伙计——不华丽,不先进,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小陈问:“赵总,那我们现在还用柴油机,是不是……落后了?”
赵志坚笑了:“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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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燃气轮机:叶菲莫夫的遗产
海南,课堂上
卡洛斯切换图片——现在屏幕上是一台燃气轮机的剖面图,复杂的叶片和流道象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这是qc-280燃气轮机,2006年开始在‘鲲鹏’平台换装。”他说,“单台功率一万四千千瓦,比两台柴油机加起来还多40。平台航速从十五节提升到二十六节,具备了真正的远洋能力。”
他点开一段测试视频——大连重工的测试台上,燃气轮机首次达到100额定功率。屏幕里,叶菲莫夫院士站在控制台前,花白的头发在气流中微微飘动。他的手按在操纵杆上,旁边的数据屏上,振动曲线平稳得象一条直线。
画面切换:2003年,病房。叶菲莫夫躺在病床上,床边站着李振华和陈向东。老人已经很虚弱,但眼睛依然明亮。他握着李振华的手,用俄语说了什么。字幕显示中文翻译:
“告诉中国的年轻人……造好了船,要去月球看看。”
“三天后,叶老去世。”卡洛斯说,“但他的算法活了下来。现在,每一台国产燃气轮机的控制系统中,都有他的‘基因’。”
教室里安静下来。来自埃及的莱拉举手:“卡洛斯老师,您见过叶院士吗?”
“见过一次,2002年。”卡洛斯回忆道,“那时我还是学员,在‘鲲鹏’平台上参与振动测试。叶老上船检查设备,经过我身边时停下来,看了看我腰间的扳手——就是你们刚才传看的那把。”
他顿了顿:“他问我,知不知道这把扳手意味着什么。我说,意味着标准。他摇头,说:‘不,意味着选择。你选择用它来拧紧螺栓,而不是让它生锈。’”
卡洛斯看向窗外的海,那里停泊着正在进行维护的“鲲鹏”平台。夕阳下,平台的轮廓镀着金边。
“从柴油机到燃气轮机,不只是技术的升级。”他说,“更是选择——选择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工具,做合适的事。柴油机让平台‘活下来’,燃气轮机让平台‘强起来’。下一步——”
他切换到最后一张图片:概念图,一艘未来感十足的核动力航天母船,舷号模糊,但轮廓雄伟。
“——是让它‘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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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水槽里的天空
2016年5月,北京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
王建国套着厚重的训练服,站在失重水槽边缘。水面下,是天宫空间站内核舱的一比一模型,悬在十二米深的水中,像沉没的钢铁宫殿。
“王老师,最后一次确认。”负责训练的女教员陈雨站在他身边,“您确定不需要降低训练强度?这是您第三次水槽训练,前两次的生理数据——”
“按原计划。”王建国打断她,声音平静。他今年四十八岁,但穿上训练服后,身形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这是乡村教师二十六年来每天爬山上课、在黑板上书写练就的体魄。
陈雨欲言又止,最后点头:“好。入水后按预定路线完成三项任务:一、从节点舱转移到实验舱;二、仿真更换实验载荷;三、返回时处理仿真泄漏点。全程四十分钟,有任何不适立即报告。”
王建国检查了面罩,深吸一口气,向后倒入水中。
失重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水抵消了重力,但带来了新的阻力。他调整姿态,用手臂轻轻划水,身体缓慢飘向空间站模型。通过面罩,他看到水波扭曲的阳光,看到模型舱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接口和标识。
这一刻,他想起贵州山区的教室。
想起二十六年前,十八岁的他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教室是土坯房,窗户漏风,黑板是木板刷的漆。他教语文、数学、自然,还有一门他自己编的课:《外面的世界》。
每周五下午,他会用那台老旧的投影仪——是1998年县里“希望工程”捐赠的——给孩子们放图片。城市的楼、大海的船、飞机的翅膀。有一次,他放了一张从杂志上剪切来的火箭照片。
“老师,这是什么?”最前排的小女孩问。
“这是火箭,能把人送到太空。”
“太空在哪?”
王建国指了指屋顶漏下的那片天:“就在上面,很高很高的地方。”
小女孩仰起头,看了很久:“那我长大了,能去吗?”
“能。”他说,“只要好好读书,就能。”
后来,小女孩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现在在深圳做软件工程师。去年春节回来,还专门到学校看他,带了一台崭新的笔记本计算机。
“老师,您当年说的‘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了。”她说,“现在轮到您了。”
王建国飘进节点舱。这里仿真得极其逼真——舱壁上的控制面板、储物格、甚至还有一张用魔术贴固定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是中国航天员家庭的合影,笑容真实。
他按训练要求,开始操作仿真面板。手指划过按钮时,手套的触感让他想起粉笔的粗糙。
山区的冬天很冷,教室里没有暖气。孩子们的手会生冻疮,握笔都困难。他就自己烧热水,课前让孩子们泡手。后来条件好了,有慈善机构捐了暖气片,但那个烧水的小炉子他还留着,放在教室角落。
“王老师,”有孩子问,“您为什么不去城里教书?城里暖和。”
“这里也需要老师啊。”他说。
“可是这里穷。”
王建国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地球是圆的。穷的地方,富的地方,都在同一个圆上。如果所有人都往一个地方挤,圆就歪了。”
他现在明白了,那个圆,就是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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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莱拉的平衡
同一水槽,三天后
但此刻,她遇到了问题。
“心率上升,血压异常。”水槽控制室里,陈雨盯着监控屏,“莱拉,暂停任务,报告状态。”
莱拉停下手,深呼吸:“我……有点晕眩。舱壁好象在旋转。”
这是空间适应综合症的水下仿真。虽然不是真实的太空失重,但长时间在水中倒置、旋转,依然会引发前庭系统的混乱。
“保持静止,调整呼吸。”陈雨的声音通过水下通信传来,“回想地面训练时的平衡练习。”
莱拉闭上眼睛。
她想起开罗的家。想起七岁的儿子阿里和五岁的女儿玛丽亚。想起决定报名“梦想席位”的那个夜晚。
“妈妈,你要去太空?”阿里睁大眼睛,“像电视里那样?”
“对,如果被选上的话。”
“去多久?”
“半年。”
玛丽亚立刻抱住她的腿:“不要!妈妈不要去那么久!”
莱拉蹲下来,搂住两个孩子:“妈妈不是离开你们,妈妈是去为你们——为所有埃及的孩子——开一扇窗。一扇能看到更大世界的窗。”
“可是我想妈妈。”玛丽亚哭了。
莱拉从书架上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一页——那是她母亲的照片,穿着医生的白大褂,站在开罗一家医院的走廊里。照片摄于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期间。
“这是外婆。”莱拉说,“她当年是战地医生。战争爆发时,我才五岁,你舅舅三岁。外婆把我们都送到乡下亲戚家,自己留在医院,救了很多人。”
她指着照片里母亲疲惫但坚定的眼神:“外婆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要暂时离开最爱的人。”
“那外婆想你们吗?”
“想。但她更想让我们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莱拉睁开眼睛。水槽的灯光通过面罩,在水波中折射出光斑。她调整姿态,让自己慢慢旋转,直到找回垂直感。
“控制室,我恢复了。”她说,“请求继续任务。”
“批准。注意节奏。”
莱拉重新拿起工具。这一次,她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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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马克的困惑
2016年6月,酒泉,离心机训练
“准备,3g加速度,三十秒。”教官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
离心机开始旋转。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象一只无形的手柄他按进座椅。血液往脚下沉,视野开始变暗,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快速,像擂鼓。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振华的情景,2015年底,北京。
“马克先生,感谢您对‘梦想席位’的支持。”李振华那时已经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但我必须确认——您真的理解这个项目的意义吗?不只是太空旅行,而是一次完整的任务,长达六个月的驻留,复杂的科学实验,严格的纪律。”
“我理解。”马克说,“我付钱,一部分是为了自己,一部分是为了……赎罪。”
“赎罪?”
马克沉默了很久:“1999年,我在硅谷创业,做互联网支付。公司上市那天,市值三十亿美元。我给我父亲打电话——他在广东老家,开了家小杂货店。我说:‘爸,别开店了,来美国享福吧。’”
他顿了顿:“他说:‘不去。店开了三十年,街坊邻居都习惯来我这买东西。我走了,他们去哪?’”
“后来呢?”
“后来他脑溢血,倒在店里。等我赶回去,已经昏迷三天。最后也没醒过来。”马克的声音很轻,“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钱——是那天早上卖酱油收的。”
离心机的压力达到峰值。马克咬紧牙关,对抗着黑视的侵袭。
父亲杂货店的气味——酱油、咸鱼、干货的混合味道,突然在记忆中清淅起来。还有那个老式算盘,父亲每天打烊后都要拨一遍,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马克先生,您的生理数据接近极限。”教官的声音打断回忆,“是否中止?”
“不。”马克从牙缝里挤出字,“继续。”
他想知道,当血液被加速度拉扯、当身体承受数倍体重压力时,那个算盘的声音还会不会在记忆里响。
他想知道,当他终于抵达父亲从未想象过的太空时,那个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城的小杂货店主,会不会以某种方式,和他一起看到那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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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南海的航迹
2016年8月,“鲲鹏”平台,南中国海
平台以十六节的巡航速度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甲板上,卡洛斯带领的二十四名学员列队站立,海风吹拂着他们的工装。
“二十年前,”卡洛斯指着远方的海平线,“‘鲲鹏’平台第一次远航,就是来这片海域。任务代号‘南海一号’,不是军事任务,不是科研任务,而是……象征性任务。”
“像征什么?”肯尼亚学员问。
“像征中国有能力把航天平台部署到任何需要的海域。”卡洛斯说,“那年是1999年,平台刚完成柴油机动力改装不到两年。我们从大连出发,经东海,过中国台湾海峡,一路南下。全程三千海里,航行二十八天。”
他调出当年的航海日志投影——手写的记录,字迹工整,还有手绘的海图标记。
日志下一页,有一段简短的记录:
“18:30,日落。全体人员在甲板列队,面向北方。鸣笛三声。无人说话,只有海风和海浪。中国海上航天发射能力,从今天起,不再是一个概念。”
卡洛斯关掉投影:“后来我才明白,那次航行真正的意义,不在于我们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们在那里。就象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它可能暂时不动,但它的存在,改变了整个棋局。”
学员们在甲板上散开,各自拍照、记录。卡洛斯走到船舷边,看着海面上平台拉出的白色航迹。那航迹很长,很直,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他想起了老刘。那个已经正式退休的老工程师,现在应该在大连的家里,整理他最后一批手稿。扳手已经全部传下去了,笔记也找到了继承人。一个时代,就这样安静地落幕。
但航迹还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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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最后的一课
2016年9月,大连,老刘家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有的装着技术资料,有的装着工作笔记,最多的还是各种工具——不是博物馆里那些,是真正用过、磨光、修过又修的老工具。
老刘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给最后一把螺丝刀缠新的防滑胶布。他七十岁了,背驼得厉害,但手依然稳。
门铃响。开门,是赵志坚和卡洛斯。
“刘工,我们来接您了。”赵志坚说。今天是大连航天培训中心博物馆“工匠精神展区”的开馆日,老刘的十二把扳手和全套笔记,将在那里永久陈列。
老刘点点头,继续缠胶布。缠完最后一圈,他用剪刀剪断,仔细捏平接口。
“这把螺丝刀,”他举起来,“1979年发的。我用它拧过长征二号丙的燃料阀,拧过‘鲲鹏’平台的第一根柴油机固定螺栓,拧过神舟一号测试舱的密封盖。”
他站起身,把螺丝刀放进最后一个空纸箱:“现在,它也退休了。”
三人把纸箱搬下楼,装上车。车驶向培训中心,一路无话。老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八年,从四十二岁到七十岁,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座北方港城。
博物馆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有老同事,有年轻工程师,有媒体记者,还有十几名“归燕计划”的学员——专门从海南飞过来参加仪式。
展区中央,是一个特制的透明展柜。里面分两层:上层是十二把扳手,按编号排列;下层是十二本笔记,从1978到1998,每本都厚得象砖头。
老刘走到展柜前,主办方递给他话筒。他摆摆手,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些扳手。晨光从博物馆的天窗斜射进来,照在磨光的金属表面,反射出温润的光泽。每一道划痕,每一处磨损,都是一个故事。
“我师傅传给我第一把扳手时,说了一句话。”老刘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展厅都安静下来,“他说:‘小子,工具会旧,手艺会老,但标准不会。你第一次拧紧的那个螺栓,就是你一辈子的尺子。’”
他顿了顿:“今天,我把尺子传到这里。不是因为它们多珍贵,而是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件事:中国航天走到今天,不是靠某几个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靠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用最普通的工具,一毫米一毫米地,把梦想拧进了现实。”
掌声响起。老刘后退一步,把位置让给年轻的讲解员。
卡洛斯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刘工,您的那把扳手——1998号——现在在我的一个学员手里。她叫莱拉,埃及人,两个孩子的母亲。她说,等她回到开罗,要把扳手的故事讲给埃及的孩子们听。”
老刘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得象秋天的田野。
“好。”他说,“故事就是要传下去。传到非洲,传到南美,传到所有想看星星的孩子耳朵里。”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老刘最后一个离开展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展柜在灯光下静静地立着。扳手们躺在那里,象一排沉默的士兵,守卫着一段已经结束、但永远在场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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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选择之夜
2017年12月20日,北京航天城
最后一轮选拔评审会已经开了八个小时。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尽管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但紧张的气氛让几位老专家忍不住掏出了烟。
长桌一侧坐着评审委员会:李振华、陈向东、杨利伟、航天员系统总师,还有两名国际观察员——俄罗斯加加林中心的代表和欧空局的资深教官。
另一侧是三位候选人的最终文档,每份都厚达三百页。王建国、莱拉、马克。过去一年半的训练数据、心理评估、团队协作记录、应急处理能力分析……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生理适应性,王建国最优。”杨利伟翻着数据,“他是三人中唯一全程无晕动征状的,离心机、转椅、失重水槽,所有数据都在优秀线以上。但他年龄最大,四十九岁了,长期驻留的健康风险需要评估。”
“莱拉的综合素质最均衡。”欧空局教官说,“工程背景让她能快速理解实验设备,母亲的身份让她在心理稳定性和团队关怀方面有独特优势。但她有家庭牵挂,这是双刃剑——既是动力,也可能成为心理负担。”
“马克的资金支持不可或缺。”陈向东点了点财务报告,“‘梦想席位’金字塔能创建,他的三千万美元是基石。而且他这一年的训练态度无可挑剔,完全放下了沃尓沃身份,服从性甚至比年轻人还好。但他毕竟五十三岁了,体能是硬伤。”
李振华一直没说话。他面前的资料摊开着,但不是数据页,而是三份手写的“申请陈述”。
王建国的陈述写在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的纸上,字迹工整有力:
“我教了二十六年书,告诉孩子们要仰望星空。现在,我想用我的眼睛,替他们去看看——看看星星是不是真的像课本里画的那么亮,看看地球是不是真的像照片里那么蓝。等我回来,我会站在讲台上,告诉我的学生们:‘老师去过了,那片天,很美。’”
莱拉的陈述是英文,但旁边有她七岁儿子阿里用彩色笔画的一幅画:一个穿宇航服的小人站在月球上,挥手。画纸底部,阿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阿拉伯语:“妈妈,带我一起看。”
马克的陈述最短,只有三段话。最后一段是:
“我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过广东的那个小镇。他最喜欢的事,是夏夜躺在杂货店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看天上的星星。有一次他跟我说:‘阿张,星星那么远,为什么人总喜欢看?’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我想,也许是因为,再远的光,也是光。再小的梦,也是梦。我想替他去看看,那些他看了六十年的星星,到底长什么样。”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北京冬夜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
“还有四十八小时就要公布最终人选。”李振华终于开口,“我们需要决定:是一个人,还是……”
他顿了顿:“按照‘梦想席位’的原始设计,应该是三个席位:一个全额商业,一个半补贴科研,一个全公益教育。但天宫空间站目前只能同时容纳两人长期驻留,第三人的发射要等到六个月后。”
会议室里沉默。
“那就分批。”杨利伟说,“第一批两人,第二批一人。但谁先谁后?”
陈向东揉了揉太阳穴:“如果从任务须求角度,莱拉和王建国的组合最优——一个工程师背景负责实验操作,一个教师背景负责科普教育。马克可以作为第二批,他的商业背景可以用于后续的商业航天推广。”
“但马克的资金已经到位了。”财务顾问提醒,“如果把他放在第二批,可能会影响资金链。”
“更重要的是,”欧空局教官说,“三位候选人的训练是基于同时出发设计的。如果分批,后出发的人需要重新调整心理预期,训练计划也要修改。”
争论又开始了。数据、资金、风险、国际影响……每一个因素都被反复权衡。
李振华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着会议室里的灯光,也倒映出他自己日渐苍老的脸。三十年了,从1988年戈壁滩上那枚刷着“燕舞”gg的火箭,到如今要送普通人上太空的“梦想席位”。
他想起林国栋,那个八十七岁的老人,还在等一个承诺的兑现。
想起老刘,那把已经入藏博物馆的扳手。
想起叶菲莫夫临终前的话:“告诉中国的年轻人……去月球看看。”
“我有个提议。”李振华转身,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争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按照原始设计,三人全部入选。”他说,“第一批两人,第二批一人。但出发时间只间隔一个月——利用空间站轮换的机会。这样,三人都能在2018年内进入太空,实现同一年度‘梦想席位’的完整闭环。”
“可是空间站轮换计划已经排到2019年了。”任务规划师说。
“调整。”李振华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调整了三十年计划,不差这一次。”
“那资金……”
“马克的资金已经复盖了成本。”李振华看向马克的文档,“至于额外的调整费用,从我的个人股份里出。”
会议室再次安静。陈向东想说什么,但李振华摆了摆手。
“就这么定了。”他说,“通知三位候选人:全部通过。王建国和莱拉第一批,2018年3月发射。马克第二批,2018年4月发射。任务时长都是六个月,将在空间站共同驻留五个月。”
他坐回位置,在最终决议文档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象风吹过戈壁的沙,像海浪拍打“鲲鹏”平台的船舷,像老刘那把扳手最后一次拧紧螺栓时的摩擦。
三十年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要把三个普通人,送到天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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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电话
2017年12月21日凌晨1点
王建国在贵州山区的宿舍里接到电话时,正在批改期末试卷。山里信号不好,他走到院子里,冷风刺骨。
“王老师,这里是北京航天城。正式通知:您已入选‘梦想席位’,将于2018年3月搭乘神舟飞船前往天宫空间站,执行为期六个月的驻留任务。”
电话那头还说了很多——训练安排、出发时间、家属接待……但王建国只听到第一句。
他抬头看天。冬夜的山村,星空格外清淅。银河横跨天际,象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那个问他“太空在哪”的小女孩。她现在应该也在某个城市的阳台上,看着同一片星空吧。
莱拉在开罗的公寓里接到电话。孩子们已经睡了,她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尼罗河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开罗塔亮着灯。
“妈妈通过了吗?”身后传来声音。阿里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门口。
莱拉蹲下身,抱住儿子:“通过了。”
“耶!”阿里小声欢呼,然后认真地问,“那妈妈会从太空给我打电话吗?”
“会。每天都打。”
“那……能帮我看看,金字塔从上面看是什么样子吗?”
莱拉笑了:“好,妈妈帮你看看。”
马克在硅谷的别墅里接到电话。他正对着书房墙上父亲的照片——那张照片是父亲五十岁生日时拍的,站在杂货店门口,笑得腼典。
电话挂断后,马克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遗物:那把老算盘,已经断了三根柱子;一本泛黄的帐本,字迹工整;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早就停了。
他把手表拿出来,上了发条。秒针开始走动,发出细微的嘀嗒声。
“爸,”他看着照片,“我要去您常看的那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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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22日清晨,全球媒体同时发布公告:
“中国‘梦想席位’计划最终人选确定。国、埃及女科学家莱拉·侯赛因、美籍华裔企业家马克·张,将于2018年前往天宫空间站,成为首批非职业航天员的长期驻留成员。”
新闻配图是三位候选人的训练照片:王建国在失重水槽中操作设备,莱拉在离心机里紧握扶手,马克在仿真舱内检查仪表。
还有一张老照片被重新翻出——1998年,酒泉,老刘把扳手递给卡洛斯的瞬间。照片说明写道:
“从一把扳手开始的故事,终于要写到星空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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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