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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尾声:我在航天致敬演唱会上的私人记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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篇名:《一束光里的杨桃干》

副标题:《七十年代,种子与歌》与《开局给火箭刷gg》的时空相遇

特别致谢:献给所有在歌声里长大的孩子,和所有让星辰大海变得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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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47排62座

2022年12月23日,国家体育场,晚上7点29分

座位很靠后,几乎贴着场馆的顶棚。

但黎祥喜欢这个位置——六十多岁的他听力还好,而且坐得高,看得远。这让他想起少年时代爬过的那些水塔、烟囱、工厂的冷却塔。从高处看世界,万物都会变小,心事也会变轻。

票是儿子黎航给的。儿子在航天系统工作,说是单位发了内部票:“爸,您不是喜欢蔡琴和费玉清吗?去听听吧,这场面难得。”

黎祥本不想来。退休几年,他习惯了早睡,习惯了小区里梧桐树下那方石桌石凳的日常。但看到演出名称——《星辰大海的温柔——中国航天工程三十三年致敬演唱会》——他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星辰大海。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从十六岁第一次在《航空知识》的边角读到齐奥尔科夫斯基的那句“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不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这个词就象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六十多年。

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却也从未死去。只是静静埋着,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心跳。

所以他来了。穿着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带着那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象个最寻常的退休教师,在开场前十分钟,找到了第47排62座。

坐下时,他环顾四周。

前排那些穿着各种年代航天工作服的人——从洗得发白的九十年代款,到崭新笔挺的现在款——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就是让“星辰大海”从一个俄国人的理论、一代中国人的梦想,变成可触摸的现实的人。

他们衣服上的标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酒泉、文昌、西昌、上海航天、航天一院、五院、八院……

而他自己呢?

黎祥摸了摸夹克内侧口袋——那里有一张塑封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是他1979年用海鸥4型双反相机拍的第一张清淅的黑白照片:一架退役的歼-5,静静地停在机场角落,机身上的八一军徽有些斑驳。

他只是一个记录者。用相机记录过中国航空的童年,用眼睛见证过一个时代的起飞。

够了。他对自己说。

能坐在这里,听着那些曾经在广播里陪伴自己成长的歌声,看着那些把梦想变成现实的人——这已经,是时间给予一个普通人,最慷慨的礼物。

灯光开始暗下。

黎祥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水温正好,像许多年前外婆晾在桌上的凉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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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奏:别人的史诗

第一个节目是交响诗《戈壁黎明》。

恢弘的弦乐如晨光般铺开时,大屏幕上出现了1988年的画面——那枚刷着“燕舞”gg的长征火箭,在戈壁滩的晨雾中静静矗立。箭体上“燕舞”两个大字,在1988年的镜头里,既突兀,又有一种野草般的生命力。

黎祥眯起眼睛。

1988年,他二十多岁。还在一家军工厂当技术员,结婚没多久,妻子怀孕三个月。生活很紧,每月工资七十六块三,要寄一部分给老家的父母,要存一部分等孩子出生。

但他还是订了《航空知识》。每月三块五,是他从烟钱里省出来的——他把每天一包的红梅,减成了三天两包。

每期杂志来了,他都要在午休时,躲在车间的工具柜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那些关于“长征二号”“长征三号”的报道,读那些他永远不可能参与的发射任务。

那时他常常想:这些造火箭的人,听不听蔡琴呢?他们在戈壁滩的深夜里加班时,收音机里会不会传来《恰似你的温柔》?

他不知道。

就象此刻,他坐在国家体育场的后排,看着那些航天人的背影,依然不知道。

火箭点火了。

橙黄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在1988年的镜头里,象一朵倒着绽放的花。然后它缓缓上升,加速,没入蓝天。

掌声雷动。

黎祥没有鼓掌。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个他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世界。

接着是合唱《航天之夜》(改编自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向那些曾经来华帮助中国航天的国际专家致敬。

接着是老一代歌唱家演唱《祖国不会忘记》。

接着是视频连接数杨利伟,是情景朗诵,是天地合唱《歌唱祖国》……

一个个节目过去,像翻看一本厚重的史诗画册。

黎祥渐渐放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保温杯抱在怀里,象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波澜壮阔的史诗。

直到那束白色的追光,再次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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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一首歌:晚安,1982

费玉清走出来时,全场瞬间安静。

还是那身熨帖的西装,还是那个挺拔的站姿,还是那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腼典的笑容。但今天,他没有说那句四十年来开场必说的“各位朋友大家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光里,象一尊温柔的雕塑。

钢琴前奏响起——简单,干净,像深夜窗台上的一滴露水。

“让我们互道一声晚安……”

第一个音符,就象一把铜钥匙,插进了一扇生锈许久的锁。

“咔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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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是个骗人的词——至少在少年的黎祥看来是。

十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收割后的田野照得一片金黄。稻茬整齐地排列,像大地刚刚理过的平头。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象在吃一种看不见的饼干。

这种天气,这种年纪,身体里像关着一头小鹿。

不,不是小鹿。小鹿太温顺了。

是弹簧——被压到极限、随时要“嘣”一声弹起来的弹簧。

是鞭炮——捻子已经点燃、“滋滋”冒着火星的鞭炮。

是某种他还不懂得命名的、纯粹的生命能量,在血管里奔流,在骨骼里躁动,在每一个毛孔里呐喊:动起来!跳起来!飞起来!

黎祥攥着旧报纸包着的两包杨桃干(用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一角钱一包),从菜市街边的供销社里偷偷往外望,没见到熟人时,才跨出大门口,广播正好开始放刘文正的《外婆的澎湖湾》。

纸包在手里窸窣作响。甜中带酸的气味,通过粗糙的黄色草纸飘出来,钻进鼻孔,勾得口水直流。

但他舍不得马上吃。

好东西要慢慢享受——这是他从无数次“一口吃完后悔三天”的经验里学来的智慧。他决定:先吃一包,留一包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吃。

“晚风轻拂澎湖湾,白浪逐沙滩——”

刘文正的声音亮堂堂的,和这个秋天很配。

黎祥一边走一边跟着哼,来到了家属区外面的田野里,脚步开始飘。

不,不是走。是跳。

先是小跳——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象在田埂上敲鼓点。

然后是大跳——从这条田埂“嗖”地跃到那条田埂,落地时要站稳,不能晃。

接着是高高跳起——没有任何理由,就是想跳。想感受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想测试十岁的腿到底能蹦多高,想证明自己还年轻,还有用不完的力气。

阳光泼洒下来,金黄金黄的,像融化的蜂蜜。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稻杆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吹在脸上,像外婆用蒲扇扇出的凉风。

歌声在空气里飘荡,每一个音符都亮晶晶的。

一切都很好的时候,人就会忘记看路。

也会忘记,在这样美好的田野里,为什么会有粪坑。

他看见了那个闪光。

在前方田埂的边沿,有一小块玻璃碎片——也许是酒瓶的底,也许是窗户的残骸,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般的光。旋转的、流动的、像魔法一样的光。

宝贝!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助跑了两步,然后——高高跃起,双臂张开,象要拥抱那片光。

那一瞬间,他真的飞起来了。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虽然离地不过半米。

但在少年的感知里,那就是飞。是挣脱地心引力,是触摸天空,是成为一个英雄的序章。

然后——

“噗——嚓!”

声音很怪。

先是“噗”,像踩破一层牛皮纸。

然后是“嚓”,像踩碎冬天河面的薄冰。

再然后,才是气味——迟到了零点几秒,但排山倒海、不容分说地涌上来的恶臭。

黎祥低头。

右小腿陷进去了。陷在一个粪坑里。

不是稀的、会咕嘟冒泡的那种。是农民在田野里建的简易粪坑,农作时方便上厕所用的。这个粪坑显然废弃已久,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他刚才那满怀英雄气慨的一跃,正好踩碎了这层脆弱的伪装。

现在,他的右脚和小腿,陷在黏稠、温热、散发着氨气和其他复杂气味的粪浆里。

手里的杨桃干脱飞出去。

纸包散了。黄澄澄、半透明的长条形果干,天女散花般撒在黑色的粪浆表面,星星点点的,形成一种残酷又滑稽的对比。

黎祥愣住了。

不是愣在“我掉粪坑了”——这个认知需要几秒钟才能抵达大脑。

他是愣在“我的杨桃干”。

那两角钱,是他每天省下早餐的两分钱,攒了整整十天。十天不吃油条包子,看着同学们啃得香喷喷,自己咽口水,就是为了这两包杨桃干。

现在,它们安静的躺在粪里。

广播里的歌,恰好在这一刻切换。

刘文正的轻快旋律结束了,换成费玉清的《一剪梅》。悲怆的二胡前奏,象一声叹息,在秋天的田野里蔓延开:

“真情像草原广阔——”

黎祥“哇”一声哭了。

不是哭脏,不是哭臭,甚至不是哭丢脸。

是哭杨桃干。是十天早餐换来的甜,是还没吃几口就永远失去了的美好,是那种“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委屈。

哭声混着费玉清的歌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荡。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外婆找到他时,他还在哭。哭得打嗝,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外婆没骂他。甚至没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叹了出来。

她走下田埂,踩进田里,避开粪坑的边缘,伸手柄他拉了出来。

“走,去那条溪边。”

黎祥抽噎着,一瘸一拐地跟着。右腿的裤管湿漉漉、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甩出几滴粪水。

溪边有妇女在洗衣服。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让开了一块地方。

外婆把他按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半块肥皂——黄色的、粗糙的、洗衣服用的肥皂。

溪水很凉。十月的河水,已经带着初冬的寒意。

外婆蹲下来,卷起他的裤管,开始搓洗。先搓小腿,再搓脚,连脚趾缝都不放过。粗糙的肥皂在他皮肤上摩擦,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搓第一遍时,水是浑浊的。

搓第二遍时,水清了点。

搓第三遍时,外婆凑近闻了闻,点点头:“行了,没味了。”

这时广播里的《一剪梅》放完了,开始放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前奏的钢琴声,象雨滴落在河面上。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外婆一边用毛巾擦干他的腿,一边说:“祥仔,跳是好事。孩子就该跳。人活着,就是要跳的。”

黎祥抬起泪眼看她。

外婆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田野:“但是啊,跳之前,要看看落脚的地方。有些地方,看着是平地,其实是粪坑。有些地方,看着是粪坑……”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黎祥听懂了。

有些地方,看着是粪坑,也许埋着宝藏呢?谁知道。

肥皂泡顺着溪水往下漂。阳光照在泡泡上,折射出五彩斑烂的光——就象他刚才想捡的那块玻璃碎片。

那一刻,十岁的黎祥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跳的时候要看地。再高兴、再轻狂、再觉得自己能飞,也要低头看一眼。

第二,杨桃干要马上吃。好东西不能等,因为下一秒,它可能就掉粪坑里了。

第三,蔡琴的歌声,能让一切狼狈的时刻,都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哪怕是粪坑边,哪怕浑身湿透,哪怕珍贵的杨桃干没了,只要《恰似你的温柔》的前奏响起,整个世界就会慢下来,柔软下来,变成可以承受的样子。

外婆拧干毛巾,拍拍他的背:“回家。外婆给你蒸芙蓉蛋,搁点虾米。”

黎祥站起来。腿洗干净了,但裤管还是湿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粪坑。

杨桃干已经看不见了,应该是沉下去了。

粪坑表面恢复了平静,那层破碎的硬壳边缘,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象一个大地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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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二首歌:温柔,2022

“晚安,晚安,再说一声明天见……”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费玉清鞠躬。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入黑暗。

像完成了一场持续四十年的、漫长的告别。

全场静默。

黎祥坐在第47排62座,保温杯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握着杯身。他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

但眼泪不听话。

它们滚烫的,大颗的,一颗接一颗砸在保温杯的盖子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旁边的女士察觉到了。她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不是一张,是一整包。

黎祥接过,低声说“谢谢”。抽出一张擦脸时,纸巾瞬间湿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哭。

六十多岁了。经历过太多太多,他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眼角的皱纹,变成了偶尔的叹息,变成了深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时,望着天花板的空洞。

但《晚安曲》响起的那一刻,那些他以为早已被时间磨平的记忆——竹床的触感、蒲扇的风、杨桃干甜中带酸的味道、粪坑的恶臭、溪水的冰凉、外婆粗糙的手——全部回来了。

不是模糊的、褪色的记忆。

是鲜活的、带着气味、温度、湿度和心跳的记忆。

他想起外婆已经去世二十多年。

想起那个供销社早就拆了,原址现在是个连锁超市。

想起那片田野变成了商品房小区,叫“金色家园”,一平米卖一万三。

想起那个粪坑的位置,大概现在是某户人家的阳台。那家人也许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晒衣服,晒孩子的小鞋子。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几十年前,有一个稚嫩的男孩在这里跳粪坑,为了捡一块会发光的玻璃,丢了两包杨桃干。

时间带走了那么多。

却带不走这首歌。

灯光再次亮起时,是琥珀色的、温暖的光。

像夕阳,像烛火,像老照片的底色。

蔡琴走出来。深蓝色长裙像静谧的夜空,她的微笑像夜空里的第一颗星。

前奏响起。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恰似你的温柔》。

黎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准备迎接第二波记忆的浪潮。

但这一次,记忆没有以画面的形式涌来。

而是以感觉的形式。

他感觉到1979年夏天的闷热,感觉到竹席的纹理印在背上,感觉到广播里蔡琴年轻的声音如何穿透蚊帐,抚摸他儿时的耳朵。

他感觉到1985年第一次去音象店买蔡琴磁带时手指的颤斗。那时磁带很贵,要五块八一盒。但他买了,因为那是《不了情》专辑,里面有《恰似你的温柔》。

他感觉到1992年女儿出生那晚,他在产房外走廊上,戴着随身听,耳机里循环着这首歌。护士出来说“生了,母女平安”时,蔡琴正好唱到“但愿那海风再起”。

有一次在回家的车上,他让儿子放这首歌。儿子说:“爸,这歌太悲伤了。”他说:“不,这歌……很温柔。”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象一张破碎的脸……”

蔡琴的声音比几十年前更沉了,更厚了,像被岁月反复揉搓、浸泡、晾晒过的绸缎。但那种温柔——那种包容一切的、不追问不苛责的、只是静静陪伴的温柔——没变。

大屏幕上开始放画面。

不是航天的辉煌时刻。

而是那些柔软的、易碎的、容易被忽略的时刻:

1997年“尖兵二号”撞击后,周明团队在控制室里红肿的眼睛,和几天后成功对接时,那个沉默的、用力的拥抱。

叶菲莫夫临终前,握着李振华的手,说“去月球看看”时,眼角那滴没有落下的泪。

老刘把扳手递给卡洛斯时,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些重叠的老茧和皱纹。

王建国在太空,第一次从舷窗看到完整的地球时,那个像孩子一样张大嘴巴、忘了说话的表情。

莱拉的茉莉花在空间站绽放时,她通过视频让地球上的孩子们看,孩子们“哇”的惊呼声。

马克在失重中拨动父亲的老算盘,第一颗珠子滑动时,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林国栋在病床上听到“您的五万现在老值了”时,那滴沿着皱纹滑落的泪。

还有更多更多——工程师趴在桌上小憩的侧脸,工人在发射塔架下吃盒饭的背影,家属在送行时强装的笑脸,国际学员第一次看到火箭发射时,那种混合着震撼与向往的眼神……

黎祥看着,忽然明白了这场演唱会的真正意义。

这不是庆祝成功的盛宴。

这是温柔的清算。

清算三十三年来,所有吃过的苦、流过的泪、熬过的夜、错过的陪伴、来不及说的感谢、未能实现的诺言、不得不放弃的梦想。

用最温柔的方式,清算最坚硬的一切。

用歌声作帐本,用旋律作算盘,用全场万人的心跳作见证。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怀念你,怀念从前……”

副歌部分,蔡琴停了下来。

她把话筒朝向观众。

然后,奇迹发生了。

先是第一排——李振华开始轻声跟唱。他唱得并不好,甚至有点走调,但他唱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

然后是陈向东、赵志坚、周明……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像涟漪,像波浪,像春风拂过麦田。

最后,全场一万人——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专家,那些中年骨干,那些年轻工程师,那些家属,那些国际友人,那些象黎祥一样的“局外人”——全部开始合唱。

不是整齐划一的合唱。

是此起彼伏的、带着哽咽的、有些地方跑调的、却磅礴到让人心颤的合唱。

象一场持续了三十三年的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黎祥张了张嘴。

他想跟着唱。这是他听了几十年的歌,每一个字都刻在记忆里。

但发不出声音。

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哽咽,是更深的、更沉重的、象一整块时间凝结成的东西。

他只能听着。

听着万人合唱这首他听了几十年的歌。

听着那些把火箭送上太空的人,用可能是五音不全的声音,唱“恰似你的温柔”。

听着四百公里外,天宫空间站里的航天员,通过电波传来的、微弱但清淅的跟唱声。

他想,如果外婆还在,会怎么说?

外婆会说:“祥仔,你听。你小时候在广播里听的歌,现在在天上响了。”

是的。

在天上响了。

从家属区广播站的小喇叭,到国家体育场的万人大合唱,再到太空中的无线电波。

从1979年到2022年,从地面到太空。

这首歌,走了几十年,走了四百公里。

而他,从那个跳粪坑的孩子,走到这个坐在演唱会现场的老人,走了六十多年。

“但愿那海风再起,只为那浪花的手,恰似你的温柔……”

最后一句。

蔡琴接回话筒,唱完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她深深鞠躬。

长达十秒的鞠躬。

抬起头时,她脸上有泪痕,但在灯光下,那泪痕像星光。

她对着话筒,声音有些颤斗:

“这首歌,我…唱了四十三年。”

“但今晚,是你们——在座的每一位,还有太空中的英雄们——给了我全新的理解。”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原来,真正的温柔,不是软弱。”

“是历经一切坚硬之后——历经失败、挫折、失去、离别、绝望之后——”

“依然选择保持的,那一点点柔软。”

“谢谢你们。”

“让我看到人类最伟大的温柔。”

她再次鞠躬,退场。

灯光暗下。

但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全场陷入一种奇异的、饱满的沉默。

像暴风雨后,天地间那种湿润的、万物重生的宁静。

黎祥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啜泣,是压抑的、低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哭声。

象一口淤积了六十多年的井,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遗撼——那些遗撼,早就在岁月里,与他和解了。

他哭的,也不是失去的杨桃干——杨桃干有很多,后来他买得起后,就再也没买过。

他哭的是时间的慈悲。

时间带走了外婆,带走了青春,带走了无数个可能性。

但时间,却留下了这首歌。

留下了这种“历经一切坚硬之后,依然保持的柔软”。

留下了那种在粪坑边、在小溪边、在生活的每一个狼狈时刻,依然能够响起的温柔旋律。

而今晚,这种温柔,被郑重地、庄严地、以国家的名义,献给了最坚硬的事业——航天。

最硬的金属,和最软的心肠。

最远的星辰,和最近的回忆。

最宏大的史诗,和最私人的瞬间。

最辉煌的成功,和最温柔的清算。

在这一刻,在这一束光里,全部交汇。

全部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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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离场:从杨桃干到星辰大海

掌声终于在三十秒后响起。

像迟来的潮水,汹涌澎湃,久久不息。

黎祥用力的拍着手,然后擦干眼泪,拧开保温杯,喝光了最后一口水。

水温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正好。像许多年前外婆晾在桌上的凉白开,象那个秋天小溪里的水。

人们开始离场。

黎祥没有急着走。他等大部分人都离开了,才慢慢起身,把空了的保温杯装进那个旧军用书包里,再检查座位下没有落东西。

走到信道时,他看到前面有一群老工程师,正互相搀扶着下台阶。

他们的背影佝偻了,头发白了,脚步慢了。

但笑声依然爽朗:

“老张!还记得83年那次试车不?你吓得躲到厕所里,说要是炸了,死在厕所比较体面!”

“放屁!是你躲厕所里!我还记得后来你连裤腰带都没系好就跑出来了!”

“哈哈哈哈——”

黎祥跟着他们,慢慢往下走。

笑声在空旷的信道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另一种形式的合唱。

走出场馆,冷风扑面。

北京冬夜的天空,因为演唱会刚散场,周边的灯光还亮着,看不到太多星星。但黎祥还是抬头找了很久。

他在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在找1979年夏天,外婆家窗外的那片星空。

也许在找1982年秋天,他跳起来想触摸的那片天空。

也许在找2022年今晚,在太空中和地面合唱的那群人的眼睛。

最后,他找到了——不是星星,是场馆外巨幅海报上的一行字:

“我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

“演唱会很好。谢谢你的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爷爷来不了,要不他也会喜欢的。他当年也喜欢蔡琴和费玉清。”

儿子秒回:“爸,您到家了说一声。明天周末,我带小鹿(孙子的小名)去看您和爷爷。他说想听他爷爷讲火箭的故事。”

黎祥回:“好。我给他讲……讲杨桃干的故事。”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向地铁站。

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像走过很多年的路。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旁边的女士给的,他却忘了还了。

他抽出一张,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纸巾,轻轻放进垃圾桶里。

纸巾落下的瞬间,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让他想起了四十年前,杨桃干纸包在手里的触感。

他笑了。

四十年了。

从杨桃干到纸巾。

从粪坑到国家体育场。

从广播站大喇叭到天地同唱。

从“跳的时候要看地”到“星辰大海的序章”。

这条路,他走完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记录者,作为一个在歌声里长大、在歌声里变老的人。

他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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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后来的事

三个月后,2023年3月,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黎祥在整理书房。

退休几年,他断舍离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他一直留着。

比如那台海鸥4型双反相机——早已不能用了,但擦得很干净,摆在书柜最上层。

比如那本1979年的《航空知识》——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他用透明文档袋仔细封好了。

比如那张塑封的歼-5黑白照片——边角磨损得更厉害了,但图象依然清淅。

他坐在书桌前,戴上老花镜,打开计算机。

流览器收藏夹里有一个链接,是他三个月前保存的:“中国航天基金会·梦想席位捐赠信道”。

他点开。

页面设计得很简洁。背景是星空,中央是一行字:“资助普通人实现太空梦想”。

捐赠金额栏,他输入:500。

不是很多。他的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五百块不算什么。

但也不是很少。五百块,可以买很多包杨桃干——如果现在还有那种一角钱一包的话。

付款前,有个备注栏。

他想了想,输入:

“给一个曾经跳粪坑的孩子,买一张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

停顿,删除。

重新输入:

“给所有跳得太高、忘了看地的孩子,和所有在粪坑边拉起他们的手。”

还是不满意。

最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给1979年的广播声,给1982年的杨桃干,给2022年的那束光。给所有未能抵达的远方,和在歌声里抵达的温柔。”

点击确认。

转帐成功的页面弹出时,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

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舞蹈。

黎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打开手机音乐软件,搜索“蔡琴 恰似你的温柔”。

找到,播放。

前奏响起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十年前,七岁的他躺在竹床上,听见这首歌从广播里飘出来。

几十年后,六十三岁的他坐在书房里,听见这首歌轻轻的从手机里流出来。

歌声没变。

温柔没变。

变的是听歌的人——从孩子变成了老人,从仰望者变成了目送者,从“我想飞”变成了“你们去飞”。

但这样也好。

他想。

有些梦想,不一定要自己实现。

看着它被实现,听着它在歌声里被传唱,在记忆里被珍藏——

也是一种抵达。

窗外的梧桐树发了新芽。

春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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