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并非虚无。
那是粘稠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包裹着“启明号”，挤压着船体外的每一寸防护灵光，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水压，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空间压力与能量侵蚀混合体。
船内，应急灯光提供着微弱的照明。所有人——石泰、韩烈、十名战士、五名“持火者”以及两名技术助手——都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沉重与寒意。那种冰冷的“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眼睛，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默默地观察着这艘闯入的不速之客。
“环境检测：外部压力超常规深海极限300，能量侵蚀强度持续攀升，灵能护盾消耗速率预估提升500！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常规导航与探测失效超过90！”技术助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在死寂的舱内响起。
“关闭非必要系统，维持最低能耗，护盾能量优先供应船体结构稳定与维生单元。”石泰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眉头紧锁。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仅仅是在入口处，压力就如此恐怖，深入之后会怎样？
“尝试启动‘空间感知阵列’被动模式，捕捉环境能量流。”石泰下令。这是“蹈海梭”搭载的、基于对南疆“有序虚空”能量研究而开发的新型探测装置，理论上能捕捉到常规手段无法探测的空间结构与能量脉络。
阵列艰难启动，屏幕上出现了一副极其混乱、扭曲、不断变形的能量图谱。但在那疯狂的背景噪音中，依稀可以辨认出一条相对“平缓”的能量流向，如同狂暴洋流中一条隐晦的暗河，延伸向黑暗深处。
“跟着它。”石泰指着那条模糊的流向。
“启明号”如同盲人拄杖，在这粘稠的黑暗与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沿着那条微弱而脆弱的指引，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前进。船体不断传来被未知力量拉扯、刮擦的声响，每一次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仪器上不断跳动的、表示能量消耗与船体结构压力的冰冷数字，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危险的迫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是一瞬。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缓缓流动的暗紫色光泽。而那种冰冷的“注视感”，也陡然增强，仿佛从漫不经心的观察，变成了专注的凝视。
“将军！探测到前方有……结构体！”技术助手的声音因惊骇而变形。
被动探测阵列传回的图像，在屏幕上艰难地勾勒出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仿佛由无数扭曲的金属管道、半透明生物组织、以及凝固的暗紫色能量液混合而成的不规则巨型构造体！它静静地悬浮在暗紫色的“流体”中，表面布满了蠕动着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凸起，一些凸起断裂开来，流淌出粘稠的发光液体。构造体的一部分延伸进入更深邃的黑暗，另一部分则破碎、撕裂，仿佛曾经历过恐怖的力量撕扯。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庞大构造体的周围，漂浮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形态各异的阴影。有的像是扭曲的深海生物残骸，有的则依稀能辨出船只或建筑物的轮廓，但它们都被一层暗紫色的、如同珊瑚或菌类般的物质覆盖、侵蚀，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散发着死寂与混乱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名年轻的“持火者”喃喃道，脸色苍白。
“……很像南疆‘中庭’的‘三相熔炉’结构，但更加……古老，破碎，而且规模大了无数倍！”韩烈声音干涩，“难道……归墟之眼下面，沉睡着不止一个这样的‘熔炉’？或者说，这里曾经是……某个超大型‘仪式场’或‘能量工厂’的废墟？”
石泰的目光死死盯着探测图像。在这破碎的巨型构造体表面，他看到了熟悉的螺旋纹路！与那块来自大泽古河床的怪石上的纹路，高度相似！只是这里的纹路更加巨大、更加复杂，且大多已经断裂、扭曲。
“这里……恐怕就是制造或产出那种‘怪石’的地方……”石泰低语，“或者说，是那种记录着恐怖信息的‘载体’的源头。”
就在这时，被动探测阵列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能量脉冲信号，从巨型构造体深处某个相对“完整”的区域传来。脉冲的频率……竟然与他们拥有的那块怪石曾经发出的波动，有短暂的共鸣！
“能量脉冲源头，就在那里！”技术助手指向构造体深处的一个模糊光点。
“靠近过去，保持最大隐匿。”石泰下令。既然来了，就必须探查到底。
“启明号”如同一粒微尘，在庞大而诡异的构造体阴影下，小心翼翼地靠近。周围漂浮的那些被侵蚀的残骸阴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恐怖。那种冰冷的注视感越发强烈，源头似乎就在那脉冲发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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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们抵达了脉冲源附近。这里似乎是巨型构造体上一个相对封闭的“腔室”或“节点”入口，入口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生物筋膜般的暗紫色膜状物，膜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电路般的能量纹路，此刻正随着脉冲的节奏，明灭不定。
而在这入口旁，他们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艘小型飞梭的残骸。
这飞梭并非“蹈海梭”或已知的任何型号，造型更加流畅、奇特，通体覆盖着银灰色的、非金属质感的装甲，但此刻装甲大面积破碎、融化，船体严重扭曲，被暗紫色的侵蚀物覆盖了大半。然而，在船体相对完整的一侧，一个模糊的、几乎被侵蚀殆尽的徽记，依稀可辨——风云环绕的山岳！
天机阁！这是天机阁的飞梭！而且看损毁程度，时间不会太久！
“他们……果然进来了！而且可能遭遇了什么！”韩烈心中一紧。
“检查残骸，看看有没有幸存者或信息记录。”石泰沉声道，同时示意“持火者”小队做好战斗准备，警惕那不断发出脉冲的“腔室”入口。
两名战士和技术助手穿着强化防护服，小心翼翼地靠近天机阁飞梭残骸。残骸内部一片狼藉，有明显的能量过载和物理冲击痕迹，但没有战斗迹象，也没有尸体，只有一些散落的、被侵蚀严重的仪器碎片。技术助手在一块相对完好的、镶嵌在驾驶舱壁上的黑色晶石板前停下，尝试用特制的连接器接触。
滋啦……一阵刺耳的干扰音后，晶石板上竟然艰难地浮现出几行断断续续、严重失真、但勉强能辨认的文字：
“……观测点‘回廊’……遭遇‘游荡者’集群突袭……‘锚定器’过载损毁……‘风语’失去联系……尝试向‘旧痕’深处撤退……警告……‘瞳孔’在‘注视’……它……醒了……”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风语’失去联系……‘旧痕’深处……‘瞳孔’在注视……它醒了……”石泰重复着这些词汇，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天机阁的人显然在这里遭遇了名为“游荡者”的可怕存在，损失惨重，甚至可能有人（“风语”）失陷。而他们警告的“瞳孔”和“它醒了”……联想到污渍片段中那个巨大的“瞳孔”轮廓……
难道那个“瞳孔”，就是这个归墟之眼深处，某种真正的、活着的……“存在”？！
就在这时——
嗡！！！
那覆盖着腔室入口的筋膜状膜壁，突然剧烈地、有节奏地搏动起来！表面那些能量纹路爆发出刺眼的暗紫色光芒！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任何注视感都要清晰、都要冰冷、都要充满难以言喻恶意的意志，如同潮水般，从那腔室深处，轰然涌出，瞬间锁定了“启明号”！
“被发现了！！”技术助手尖叫。
“全功率启动护盾！准备战斗！后退！”石泰厉喝。
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那腔室入口的膜壁猛地向两侧撕裂！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纯粹的暗紫色能量与粘稠物质构成的漩涡状“瞳孔”，赫然出现在撕裂的入口之后！瞳孔深处，并非黑暗，而是翻涌着无数难以名状的、扭曲的影像与符号，散发出令人疯狂的信息洪流与毁灭性的精神冲击！
它就是污渍片段中看到的那个“瞳孔”！它就是天机阁警告的“它”！
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丝……好奇与贪婪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启明号”！
船体护盾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船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痛欲裂，眼前幻象丛生，耳边充斥着无法理解的疯狂低语与尖啸！几名修为稍弱的战士和“持火者”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几乎瘫倒在地。
“启动‘精神屏障发生器’！最大功率！”石泰强忍着神魂剧痛，嘶声吼道。
“启明号”内部，数个节点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勉强撑开一层薄薄的精神防护，隔绝了大部分直接的精神冲击，但那股恐怖的意志压力和物理上的能量侵蚀依旧存在。
“撤退！沿原路撤退！”韩烈咆哮着，亲自冲到操控台前，试图强行调转船头。
然而，那巨大的“瞳孔”似乎并不想放过这闯入的“小虫子”。瞳孔深处，一道粘稠的、散发着毁灭波动的暗紫色能量流，如同巨蟒吐信，缓缓凝聚，眼看就要喷射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点微弱的、却异常纯粹坚韧的淡金色光芒，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不知从何处射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巨大“瞳孔”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能量纹路相对稀疏的区域！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插入冰雪。那淡金色光芒接触到暗紫色能量，立刻引发了剧烈的能量湮灭与结构紊乱！巨大的“瞳孔”猛地一颤，发出无声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哀鸣的震动！凝聚的能量流瞬间溃散，整个腔室入口的膜壁也剧烈抽搐、收缩，那道恐怖的意志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迟疑！
“就是现在！全速撤退！！！”石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狂吼道。
“启明号”的引擎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尽管在外部可能依旧无声），将剩余的所有能量注入推进系统，如同受惊的箭鱼，在粘稠的黑暗与混乱的能量流中，拼尽全力，向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身后，那巨大的“瞳孔”似乎因被干扰而暴怒，整个破碎的巨型构造体都随之震动，更多的暗紫色触须般的能量从各处涌出，试图追击。但“启明号”已然冲入了相对“平缓”的入口能量流通道，借着“潮汐”的余势，速度越来越快。
当最后一丝暗紫色的光泽被甩在身后，重新被纯粹的、粘稠的黑暗包裹时，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们就要像天机阁的飞梭一样，永远留在了那片恐怖的废墟之中。
而那救命的淡金色光芒……
石泰望向探测阵列最后捕捉到的、光芒射来的大致方向——那是巨型构造体更深处、更加黑暗、能量也更加狂暴混乱的区域。
“‘旧痕’深处……”他喃喃道，“‘风语’……是你吗？”
归墟之眼的初次探查，以险些全军覆没的代价，揭开了其恐怖真相的冰山一角。古老破碎的巨型构造体、游荡的恐怖存在、苏醒的诡异“瞳孔”、以及那神秘的淡金色光芒和可能幸存的天机阁成员……这片生命禁区隐藏的秘密，远超想象。
“启明号”伤痕累累，能量几近枯竭，沿着来路艰难返航。当他们终于冲破“裂隙”入口，重新感受到（相对）正常的海水压力，看到“守望号”发出的微弱定位信号时，所有人都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潜龙”看到“启明号”近乎报废的状态和众人惨白的脸色，震惊不已。
“立刻返航！离开这片海域！将所有数据封存！我们……需要从长计议！”石泰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归墟之眼深处那真正恐怖的凛然。
星火的火种，在归墟的黑暗边缘，险些熄灭。但他们带回的信息，却可能成为照亮未来道路的、至关重要的第一缕微光——尽管这光芒，来自地狱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