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令”在手,冰冷而沉重。那枚刻有风云山岳的深褐色令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石泰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天机阁!这个与“古尘斋”齐名、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神秘莫测的超然组织,竟然早已暗中插手云梦大泽与东海归墟之事!这支所谓的“天风原商队”,竟是天机阁的暗探!他们探查三十年前雾灾、搜集古物、甚至雇佣了疑似被“深水”浸染的成员(?),目的何在?他们所寻之物,又是什么?为何此时来到这归墟海眼,又弃船而去?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但眼下,找到他们的去向、弄清眼前状况才是首要。
“船上还有什么发现?”石泰沉声问道。
“潜龙”答道:“船只本身并无明显战斗或破坏痕迹,物资储备剩余约三分之一,淡水和部分耐储食物不见了,像是被有计划地带走。我们在船长室找到一张被刻意留下的、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简略海图,标记了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及……一条用暗红色颜料标注的、深入前方水道的航线,航线的终点指向一个模糊的漩涡符号,旁边潦草地写着两个字——‘门隙’。”
“门隙?”石泰与韩烈对视一眼。这听起来不像是形容自然漩涡,更像是某种……通道或入口?
“另外,” “潜龙”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疑虑,“我们在船舱底层发现了一个被严密隔离的小舱室,里面空无一物,但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着一种……粘稠、冰冷、带有淡淡海腥与金属锈蚀混合气味的暗绿色污渍,能量探测显示有微弱的、混乱的活性残留。与我们之前检测到的‘深海幽能’或南疆的虚空死寂能量都不同,更加……‘混沌’和‘原始’。很可能就是那两名‘神秘人’留下的痕迹。”
“雷炬”派来的技术助手在通讯中听到描述,立刻插言:“将军!那种污渍的描述,与天工坊古籍中记载的、一种名为‘渊藻之垢’的传说污染物特征有七成相似!据载,那是唯有在极深海底、靠近某些古老地脉裂隙或‘世界伤口’附近,受特殊能量长期浸染,才会滋生的一种怪异‘活体沉积物’,具有微弱的侵蚀性和信息记录能力,极不稳定,且可能与某些沉睡的深海古老存在有关!”
世界伤口?古老存在?信息记录?
石泰心中一动:“能提取或分析那些污渍中可能残留的信息吗?”
“可以尝试,但需要小心,且必须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进行,这里能量太乱。”“雷炬”的助手回答。
“立刻取样,带回‘蹈海梭’进行分析!”石泰下令,“同时,‘潜龙’,你带人仔细检查那张兽皮海图,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标记或信息。”
命令迅速执行。取样小组小心翼翼地从空舱室刮取了一些污渍样本,封入特制的隔绝容器。而“潜龙”则在反复检查兽皮海图后,有了新的发现。
“将军!这兽皮……有夹层!” “潜龙”用特制的显影药水处理海图边缘后,轻轻揭开了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内衬。内衬上,用某种奇特的、仿佛星光凝聚而成的银色细线,勾勒出另一幅更加精密的脉络图!
这脉络图并非单纯的地理海图,更像是一个能量流动与空间结构的叠加模型!它清晰地标注了他们所在的这条“稳定水道”,以及前方那巨大的漩涡(归墟海眼)的轮廓。而在漩涡边缘,靠近“门隙”标记点附近,脉络图上显示出一个极不稳定的、如同伤口般裂开的能量节点!节点周围,有许多细小的箭头指向漩涡深处,仿佛在描述能量被吞噬的流向。但在节点中心,却有一个微小的、用更加明亮的银线勾勒出的锚点符号,旁边同样有一行细密的银色小字:
“‘观测者’已锚定‘裂隙’,尝试稳定‘回响通道’。三日后,‘潮汐窗口’开启,时限……未知。慎入。——风语”
“观测者?裂隙?回响通道?潮汐窗口?”韩烈皱眉,“这像是某种……实验记录或者行动简报!‘风语’……会不会是留下信息者的代号?难道天机阁的人,在这里进行某种危险的‘观测’或‘稳定’作业?他们所说的‘裂隙’,难道就是‘归墟之眼’上的一个……破口或薄弱点?”
“很有可能。”石泰眼神锐利,“结合‘古尘斋’卷轴提到的‘归墟之眼将开’,以及这块‘天机令’,事情或许是这样:天机阁不知通过什么途径,预测或发现了‘归墟之眼’这个‘世界伤口’近期有异常活动(可能与‘寂灭之手’的阴谋有关,也可能只是自然周期),于是派人前来‘观测’甚至尝试‘稳定’。这支商队是他们的先遣队,负责外围调查和初步准备。他们雇佣了可能了解‘归墟’环境的特殊人员(那两个神秘人),并携带了必要的设备。现在,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某种方法,进入了那个‘裂隙’或‘回响通道’!”
“那‘潮汐窗口’又是什么?”一名“持火者”队员好奇问道。
“‘雷炬’的助手推测道:“可能是某种能量潮汐或空间波动的周期性低谷期,在那个时间段,‘裂隙’的稳定性会相对增加,或者危险性会降低,适合通过或作业。‘时限未知’,说明他们也不确定这个窗口期能持续多久,或者进去后多久能出来。”
石泰默默计算了一下。“三日后……”根据兽皮海图上标注的日期暗记和当前时间推算,那个所谓的“潮汐窗口”,正好在……明日午夜子时左右!
“天机阁的人,很可能已经进去了,或者正在准备进去。”石泰做出判断,“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既然他们也关注‘归墟之眼’的异动,且可能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和路径,我们就必须跟上!至少,要弄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可是将军,‘慎入’两个字……”韩烈提醒道。天机阁留下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我知道危险。”石泰点头,“但我们是星火,探查黑暗、阻止灾厄是我们的使命。‘归墟之眼’的异动,很可能与‘寂灭之手’的‘万界之链’计划直接相关。我们不能因为危险就退缩。不过,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他快速部署:“第一,‘雷炬’助手,全力分析‘渊藻之垢’样本,看看能否提取到关于‘裂隙’内部环境或那两个神秘人的更多信息。第二,所有人员检查装备,尤其是深潜、抗压、抗精神干扰的装备,确保状态最佳。‘蹈海梭’进行全面检测,特别是隐匿和防护系统。第三,根据兽皮海图上的能量脉络,结合我们的探测,尽量精确地定位那个‘裂隙’锚点的空间坐标,并模拟能量环境,进行适应性训练。”
“第四,”他看向“潜龙”,“你带两名‘谛听’好手,乘坐一艘‘蹈海梭’,在我们定位的‘裂隙’锚点外围,建立远程监控和接应点。如果我们进入后失去联系,或者超过预定时间(暂定五日)未能返回,你们立刻撤离,将这里的所有发现传回曦火城!”
“将军!让我跟您一起进去!” “潜龙”急道。
“不行。”石泰断然拒绝,“你需要在外围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机动性。这是命令。”
“潜龙”张了张嘴,最终只能肃然应下:“是!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时间,两艘“蹈海梭”内一片紧张忙碌。技术助手们争分夺秒地分析着污渍样本,最终成功提取到几段极其破碎、充斥着混乱噪音和扭曲画面的精神残留片段:
“旧痕共鸣”、“游荡者”……这些词汇,与“古尘斋”卷轴上的信息再次产生呼应!
同时,“蹈海梭”的探测系统也艰难地锁定了兽皮海图上标注的“裂隙”锚点的大致空间坐标——就在前方那巨大漩涡(海眼)边缘,一处能量乱流最为狂暴、空间褶皱异常密集的区域,但那里似乎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相对稳定的“奇点”。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潮汐窗口”开启。
次日,临近子夜。
归墟海眼外围的乱流带,能量活动达到了顶峰。海面上空电闪雷鸣,狂风卷起百米巨浪。水下,暗流更加狂暴,空间扭曲现象频频出现,仿佛整个海域都在为某个时刻的到来而“呼吸”和“悸动”。
两艘“蹈海梭”如同两片深海的落叶,艰难而坚定地向着预定坐标潜航。石泰、韩烈带领的突击队共十八人(含技术助手),集中在为首的那艘“蹈海梭·启明号”上。“潜龙”人,驾驶另一艘“蹈海梭·守望号”,在后方数里外的一个相对隐蔽的礁石峡谷中潜伏下来,建立了远程监控站。
“能量读数达到峰值!空间扰动加剧!‘潮汐窗口’波动开始!”“雷炬”助手紧盯着仪器,声音紧张。
“启明号”前方,那片原本就狂暴无比的能量乱流区域,此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狂暴的乱流并未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有序、更加宏大的方式旋转、收束,逐渐在海眼漩涡的边缘,形成了一个直径约百丈、内部相对平静、却散发着更加深邃幽暗气息的漏斗状能量隧道入口!隧道的尽头,是一片无法用肉眼或常规探测看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那……就是‘裂隙’的入口?”韩烈屏息。
“锚点坐标确认!就是那里!”技术员汇报。
石泰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启明号’,全功率开启所有防护与隐匿系统,保持最低能量输出,跟随‘潮汐’流,进入‘裂隙’!通讯静默,启动内部应急精神链接!”
“是!”
就在船尾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刹那,通过最后一丝尚未被隔绝的探测波,石泰似乎“看”到,在那漏斗状隧道入口附近的黑暗虚空中,悬浮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残烛般的淡金色光芒,一闪即逝。
是错觉?还是……那所谓“观测者”的“锚点”?
没有时间思考了。绝对的黑暗、难以言喻的压力、以及一种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冰冷的“注视感”,瞬间吞没了“启明号”和船上的所有人。
归墟之眼,传说中的生命禁区,吞噬一切的终极漩涡。星火同盟的第一支探索队,就此踏入了这片连天机阁都标注“慎入”的绝地。等待他们的,将是亘古的黑暗、无法理解的诡异,还是……揭开“万界之链”秘密的关键?
“守望号”上,“潜龙”紧紧握着通讯法阵的控制枢纽,尽管知道此刻不会有任何信号传来。他死死盯着探测法阵上,“启明号”的光点消失在那个代表“裂隙”的恐怖能量标记之中。
“将军……韩将军……一定要……回来啊……”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同时也做好了执行最坏预案的准备。
归墟的潮汐,缓缓合拢。外界的风暴与乱流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深邃无垠的黑暗,静静地等待着,吞噬着,也……隐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