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工会总部外廊,“缄默之桥”
这是一道悬浮在虚空中的透明廊桥,两侧没有护栏,脚下是翻涌的星云状迷雾。桥身由某种会吸收声音的水晶构成,走在上面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沉闷回响。
iss杨从桥的那一端走来。
她看起来比三天前苍老了许多——不是容貌,是神态。眼下的乌青即使用魔法也未能完全掩盖,嘴角绷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握着公文包的手指节发白。每走一步,高跟鞋在水晶桥面上敲击出无声的震动,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那份沉重。
刚才那场持续了十一个小时的长老问询,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和谈判技巧。
十二位长老——十二个活了至少两个世纪的老怪物——围坐在环形石桌前,用毫无温度的眼睛审视她提交的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数据、每一句对林的评估。问题尖锐得像手术刀,从计划的可行性、风险管控、政治后果,一直问到她的个人动机。
“杨,”最年长的首席长老,那位据说参加过拿破仑战争的老妪,用干枯的手指敲击桌面,“你保证这个中国魔女不会让‘海妖之舌’失控?”
“我以我的魔女印记和百年修为保证。”iss杨当时回答,声音平稳,但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承诺工会能从这次‘实验’中获得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数据?”
“是的。日本将成为第一个无邪祟区,其社会结构变化、灵脉稳定过程、以及可能引发的国际反应……都将成为珍贵的研究样本。”
“而你个人,”另一位长老,曾是维多利亚时代宫廷巫师的男性,眯起眼睛,“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
iss杨停顿了一秒。
“工会的信任,以及……解决东亚区长期隐患的机会。”她选择了最官方的回答。
长老们交换眼神。石桌上的魔法蜡烛明明灭灭,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最终投票:七票赞成,五票反对。
险过。
iss杨走到廊桥尽头。一道光门自动开启,外面是正常的办公楼走廊——位于伦敦某栋不起眼的建筑内,魔女工会对外的伪装总部。
她的助理早已等候在门边。那是个沉默的年轻魔女,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抱着电子平板。
“长老会决议通过。”iss杨的声音沙哑,语速很快,“‘初代塞壬女王之舌’的出借程序,启动最高优先级流程。所有手续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助理快速记录:“是。交接地点?”
“让林自己来取。”iss杨揉了揉太阳穴,“地点……定在‘中立区’,挪威的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附近。那里有工会的观测站,也远离人口密集区。”
“明白。需要设置监视和回收机制吗?”
“按标准s级禁忌物品出借协议执行,但……”iss杨顿了顿,“在‘失控判定’条款上,把阈值提高30。给林……多一点操作空间。”
助理抬头,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点头:“是。”
“去吧。”iss杨摆手。
助理躬身,后退三步,然后整个人像融入水中的墨滴,从脚开始向上“消解”,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这是工会内部的高阶传送术,只在总部核心区域允许使用。
走廊里只剩下iss杨一人。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还有事要做。
更重要的事。
她突然直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枚林给的半透明晶体——“青春泉”的稀释残液。晶体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微弱的、诱惑的光。
长生不老。
首席长老。
这两个词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伊甸园的毒蛇,低语着危险的承诺。
她握紧晶体,然后做出了决定。
转身,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走向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清洁工具间。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拖把和水桶。她反锁门,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四十余岁,容颜保养得当,但眼角已有细纹,眼神里有抹不去的疲惫与沧桑。她看着自己,轻声说:
“该回家了。”
右手抬起,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银光,映照在镜面上。镜子开始波动,像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央,浮现出另一个景象——不是工具间,而是一座现代化机场的出发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文广播隐约可闻。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iss杨迈步,踏进镜面。
涟漪吞没了她的身影。
镜子恢复原状,照出空无一人的工具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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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t3航站楼,国际到达层卫生间。
最内侧的隔间里,空气突然扭曲。iss杨从虚空中“析出”,踉跄了一步,扶住隔板才站稳。
她立刻感觉到异样。
不是生理上的,是某种更深层的“窒息感”——就像从深海浮出水面的人突然被按回水里。周围的“魔力密度”低得可怕,几乎感应不到任何活跃的超凡能量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秩序森严的“场”,像无形的网格笼罩着每一寸空间。
中国的“结界”。
或者说,“规则”。
在这里,任何未经许可的超凡力量使用都会被立刻侦测、定位、并招致“处理”。魔女工会东亚区负责人的身份,在这片土地上毫无特权,甚至可能成为负担。
iss杨快速检查自身。所有主动魔法印记都已自动休眠,只有几个最基础的被动防护还在运作——但也削弱了九成。现在的她,在超凡层面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她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然后用纸巾擦干,补了点粉底和口红。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护照——不是魔法伪造的那本,是她真实的中国护照,姓名:杨文澜。出生地:上海。职业:跨国咨询公司高级顾问。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刚刚经历长途飞行、略显疲惫但依然得体的商务女性。
然后,推门走出卫生间。
机场大厅的喧嚣扑面而来。中文广播、各地方言、行李箱轮子滚动声、小孩哭闹声……熟悉的,又陌生的。她已经快两年没回来了。
她看了看航班信息屏,找到最近一班飞往成都的航班——ca4115,下午三点二十起飞,还剩两小时。
走到自助值机柜台,用护照刷出登机牌。过安检时,工作人员多看了她两眼,但机器没有报警。她行李箱里的那些“非常规物品”,在过x光机时自动呈现为普通的化妆品和电子设备——这是中国方面给予特定人员的“通行许可”,但也仅限于此。
候机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但用加密si卡给一个北京号码发了条短信:
“已入境。ca4115,预计傍晚抵蓉。安排见面。”
几分钟后,回复:
“收到。接机安排已就位。第七观赏区,晚八点。”
第七观赏区。
成都非正常生物研究中心,关押玉沼的地方。
iss杨收起手机,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头。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
“回家的票。”
深海里的东西。
青春泉。
首席长老。
还有此刻,正关在成都地下某处的那只九尾妖狐。
所有线索,所有交易,所有危险的可能,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汇。
而她,杨文澜,魔女工会东亚区负责人,正以最脆弱的状态——一个几乎失去魔法的“普通人”身份——踏入这个漩涡的中心。
飞机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阳光刺眼。
iss杨拉下遮光板。
在黑暗中,她轻声自语,像在祈祷,又像在立誓:
“这次……别赌输了。”
“无论对你,对我,还是对……这片土地。”
飞机轰鸣着,向西飞行。
下方,中国的山河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古老,沉默,深不可测。
像一头沉睡的巨龙。
而带着秘密归来的女儿,正试图与龙牙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