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积丹半岛,神威岬
时间临近黄昏。铅灰色的海天交界处,乌云低垂如铁幕,压着墨蓝色的日本海。风从海面刮来,带着咸腥与刺骨的寒意,卷起崖上枯草的碎屑。浪在下方百余米的礁石上撞碎,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垂死的喘息。
青岚站在悬崖边缘。
她今天的装扮极尽风雅:一袭宝蓝色的访问和服,下摆与振袖上绣满了盛放的淡粉樱花,每朵花瓣都用银丝勾边,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长发松松绾起,插着一支珍珠流苏簪。右手握着一杆细长的黑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风中明灭不定;左手撑着一把同色系的樱花油纸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从海上吹来的湿冷气流。
她静静望着海天交接处那条逐渐模糊的线,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送别什么。
身后传来枯草被踩踏的窸窣声。
很轻,但在风浪声中,清晰得如同刀刃刮过骨头。
青岚没有回头。
一个男人走到她身侧,保持三步的距离。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竖起,头戴一顶同色的宽檐礼帽,脸上罩着黑色口罩,鼻梁上架着 oversized 的墨镜。全身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甚至手上都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整个人像一团行走的阴影,与青岚那身华丽的装束形成诡异又和谐的对比。
两人沉默地望着海。
许久,男人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沉闷,失真,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您夫君……还好?”
青岚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是淡紫色的,在风中迅速被撕碎。
“太累了,还在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带走,“多谢关心。”
“那就好。”男人说,语气听不出真假,“新生的躯体需要时间适应灵魂,尤其是……跨越了百年的灵魂。”
青岚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墨镜镜片反光,映出她自己苍白美丽的脸。
“消息可靠么?”男人问。
青岚转回头,继续望着海:“长老会里传出来的消息,不会有错。七票赞成,五票反对,‘初代塞壬女王之舌’已经启动出借程序。林……很快就能拿到了。”
男人沉默了。
风更大了一些。青岚的伞面被吹得向后翻折,她不得不稍用力稳住。和服下摆猎猎作响,绣着的樱花在布料起伏间仿佛真的在风中飘零。
“有点难办啊。”男人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种金属质感更重了,“‘海妖之舌’……那东西如果真的被正确使用,确实能净化很大一片区域的‘污染’。”
青岚忽然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愉悦,像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纹路。
“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您了吧,”她转头,直视着男人墨镜后应该存在眼睛的位置,“梦魇先生。”
被称作“梦魇”的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人类的笑声。是更刺耳、更破碎的声音,像玻璃被碾碎,又像无数细小的虫足刮擦金属内壁。那声音从口罩后闷闷地传出来,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桀桀”声响。
“怎么会。”他说,笑声止住,语气恢复那种令人不适的平稳,“我们‘邪祟’如果那么容易就被消灭,你们魔女工会……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等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国魔女,用我们都不完全了解的禁忌之物,来下一场豪赌?”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青岚。风衣下摆擦过枯草,发出沙沙声。
“回去告诉你的长老会,”他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进风里,“不用担心。林的计划……我们早就知道了。”
青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们……早就知道?”
“梦魇”抬起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向下方翻滚的海浪:“深海里的那些‘老朋友’,每隔几百年就会翻个身,闹出点动静。它们散发出的‘气息’,会催生我们这样的存在,也会吸引像林这样的……‘清理者’。这是个循环,青岚夫人。一个持续了可能比人类文明更久的循环。”
他的手在空中虚握,像抓住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林以为她在钓鱼。用日本做饵,用天照做灯,用海妖之舌做钩。但她有没有想过……也许鱼早就饿了,正等着钩子垂下来呢?”
青岚的烟杆停在唇边。她盯着“梦魇”,试图从那严实的遮盖下看出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到。
“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什么也不想做。”“梦魇”放下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轻松,“我们只是‘现象’,是负面情绪、古老怨念、还有某些更深层东西泄漏到这个世界后形成的……副产品。林要净化我们,就像要净化海上的雾——可以暂时驱散,但只要太阳落下,湿度足够,雾又会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除非她能把月亮射下来,或者把大海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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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沉默。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这次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她面前凝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漩涡,然后才被风吹散。
“所以,长老会的担忧是多余的?”
“他们的担忧永远不多余。”“梦魇”说,“但方向错了。他们该担心的不是林能不能净化日本,而是……净化之后,会露出什么东西。”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替我向您夫君问好。百年重逢……不容易。希望这次,他能陪您久一点。”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淡化。不是消失,而是像墨滴入水,边缘模糊,颜色变淡,最后完全融入黄昏的阴影中。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青岚独自站在悬崖边。
风更急了,雨开始落下。细密的雨丝斜着打来,撞在伞面上发出沙沙声响。她收起烟杆,用双手握住伞柄,望着“梦魇”消失的方向。
许久,她轻声自语,声音被风雨吞没:
“露出什么东西……”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和服下摆拖过湿漉漉的草地,沾上泥污,但她毫不在意。
走到崖下公路边,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静静停在那里。驾驶座上,式神天一如同雕塑般端坐着。
青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收起伞,湿漉漉的伞面放在脚边。
“回青岚阁。”她说。
车子发动,驶入渐浓的暮色。
青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着“梦魇”的话:
“净化之后,会露出什么东西。”
以及林那张总是带着玩味笑容的脸。
还有iss杨在谈判时,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所有线索,所有交易,所有隐藏在优雅表象下的獠牙,此刻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
而她,青岚,既是织网者,也是网中的一只蝶。
车子穿过雨幕。
窗外的北海道原野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
青岚睁开眼,从和服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内封存着一缕淡金色的光——那是她恋人新生灵魂的一丝碎片,作为备份,以防万一。
她握紧水晶瓶,指尖冰凉。
“这一次,”她对着瓶中的光低语,“无论露出什么……”
“我们都要活下去。”
光在瓶中微微闪烁,像在回应。
车驶向远方。
而身后,神威岬的悬崖上,风雨更急。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暮色中持续不断。
像低语。
像警告。
也像……某种古老存在的,沉重而缓慢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