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庵的“梅之间”包厢约二十叠,典型的和洋折衷风格:一侧是榻榻米茶席,另一侧是真皮沙发和玻璃茶几。墙上挂着现代艺术风格的浮世绘,内容是富士山与火箭的荒诞组合。空气循环系统悄无声息地运转,将雪茄烟雾和酒气抽走,替换进带着淡淡白檀香的新风。
凛二和宫城坐在沙发主位,面前的威士忌杯里琥珀色的液体还剩一半。对面坐着两位商社高层——佐藤物产的常务和佐藤实业的专务,两人脸上都挂着那种老练的、看不出真实想法的微笑,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倾听。
门被轻轻敲响。
宫城起身拉开包厢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防务大臣杉村太郎的秘书高桥正人,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公务西装,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肤色较深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络腮胡子修剪整齐,眼神锐利如鹰。最后面是一个年轻的日本女性,应该是翻译,拘谨地抱着笔记本。
“高桥秘书,请进。”宫城侧身让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个中东男人。
“抱歉,久等了。”高桥正人微微颔首,脱鞋进入包厢。中东男人和女翻译紧随其后。
众人落座。侍应生悄无声息地送上新的酒杯和冰桶。
卡里姆的目光在包厢内扫过,落在墙上的浮世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凛二,用阿拉伯语说了句什么。
女翻译前藻立刻开口:“扎耶德先生说,这幅画很有创意,传统与未来的碰撞。”
她的日语很标准,但能听出一丝紧张。
凛二微微颔首,用日语回答:“艺术总是反映时代的焦虑与渴望。”
前藻翻译成阿拉伯语。卡里姆点头,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语速很快,手势有力。
前藻努力跟随着翻译:“扎耶德先生说,他们这次来,是代表阿联酋政府,希望与日本方面进行一项……‘特殊领域’的合作。”
高桥正人推了推眼镜,接口:“具体内容,需要绝对保密。”
凛二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卡里姆从随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组照片,将屏幕转向凛二和宫城。
第一张照片: 撒哈拉沙漠,黄昏,一片巨大的沙丘地带。沙丘中央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第二张: 拉近镜头。凹陷底部,露出一个倾斜的、约三米见方的金属平面。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夕阳的血色光芒,没有任何锈蚀或风化的痕迹。
第三张: 金属平面的特写。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圆形凹槽,凹槽内是极其复杂的立体纹路,像某种机械锁芯。
第四张: 纹路的拓印图,用高分辨率扫描仪还原。图案清晰显示——八头八尾的巨蛇彼此缠绕、撕咬、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蛇眼处镶嵌着某种暗红色的、非晶体的物质,即使在照片中也散发出诡异的光泽。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
凛二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张八岐大蛇的纹路拓印,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宫城的喉结滚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这是什么?”凛二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卡里姆又说了几句阿拉伯语,前藻翻译:“六个月前,我们的地质勘探队在撒哈拉东南部,利比亚与乍得交界处的无人区,探测到异常的金属反应。挖掘后发现了这个……结构。金属成分无法分析,不属于地球上任何已知元素。门后的空间用穿透雷达扫描,显示有一个巨大的、规则的地下空洞,但无法探测内部细节。”
他顿了顿,前藻继续翻译:
“最令人费解的是这个锁孔图案。我们的专家查阅了全球各大文明的神话图谱,最终在日本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找到了对应——‘八岐大蛇’。而传说中,须佐之男命斩杀八岐大蛇所用的‘天丛云剑’,也就是后来的‘草薙剑’,其剑柄和剑鞘上的纹饰……”
卡里姆调出另一张照片。
第五张: 一张古旧的线描图,显然是古籍的影印。图上描绘着一把剑,剑柄处刻有细微的纹路——放大后,竟然与锁孔中的八岐大蛇纹路镜面对称。
“这是江户时代一位神道教神官的手抄本《神剑考》中的插图。”高桥正人开口补充,声音干涩,“原本收藏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善本库,非公开。我们调阅后发现……纹路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凛二抬起头,看向高桥正人:“你的意思是……”
“我们认为,”高桥正人深吸一口气,“撒哈拉沙漠下的那个金属门,需要用‘草薙剑’——或者至少,用与草薙剑同源的力量——才能打开。”
“而草薙剑,”宫城低声接话,“是皇室三神器之一,与八咫镜、八尺琼勾玉一起,供奉在皇宫。”
卡里姆又说了几句,语气急切。
前藻翻译:“扎耶德先生问:日本方面是否愿意合作?阿联酋可以提供一切必要的资金、技术和人员支持,只需要日本方面提供‘钥匙’。门后的发现,两国共享。”
凛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沙发,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佐藤家的两位高层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高桥正人紧张地推着眼镜。宫城盯着平板上的八岐大蛇纹路,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
包厢的侧门滑开。
小林杏子端着新的冰桶和酒瓶走了进来。她换了香槟色的长裙,头发半盘,妆容淡雅,像个高级侍应生或私人助理。
“抱歉打扰,给各位换冰桶。”她用日语轻声说,动作娴熟地将融化的冰桶撤下,换上新的,里面堆满晶莹的冰块和两瓶新的山崎18年。
卡里姆看了她一眼,用阿拉伯语随口问了一句:“这位是?”
前藻正要翻译,小林杏子却已经用流利、略带开罗口音的阿拉伯语回答:
“我是今晚负责这个包厢的侍应生,杏子。扎耶德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她的阿拉伯语不仅流利,而且用词优雅,带着古典诗歌的韵律感,明显受过高等教育。
卡里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欣赏的表情:“你的阿拉伯语很好,在哪里学的?”
“在开罗待过一阵子。”小林杏子微笑,一边将威士忌瓶放入冰桶,一边很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平板屏幕。
她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非常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但凛二睁开了眼睛,宫城的手指微微一颤。
小林杏子的视线在那张八岐大蛇的锁孔拓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手上的工作,语气轻松:
“撒哈拉的项目?听起来很有意思呢。我有个朋友是考古学家,总说沙漠下面埋着比金字塔更惊人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用的是日语,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但卡里姆听懂了——他的日语似乎比表现出来的要好。他看向小林杏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杏子小姐对考古感兴趣?”
“对古老的东西都感兴趣。”小林杏子将酒杯一一摆好,笑容得体,“毕竟,过去藏着未来的钥匙,对吧?”
她说完,微微鞠躬:“不打扰各位了。有需要请随时按铃。”
她转身,走向侧门。
但在拉开门准备离开时,她回头,用阿拉伯语对卡里姆轻声说了一句:
“纹路的第三头第七片鳞,方向反了。拓印可能镜像了。”
说完,她拉上门离开。
包厢里一片死寂。
卡里姆猛地低头看向平板上的拓印图,手指快速放大八岐大蛇的第三个头,数到第七片鳞——那片鳞的朝向确实与身体其他部分的纹路逻辑不符,像是被反转了。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高桥正人、凛二、宫城,以及两位商社高层,都看着他。
“她……”卡里姆用生硬的日语说,“那个女侍应生……她只看了一眼……”
凛二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包厢主门前,拉开一条缝,对外面守候的侍应生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关上门,转身,看向在场所有人。
“今天的谈话,”他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到此为止。高桥秘书,扎耶德先生,请先回酒店休息。具体合作事宜,我们改天再详谈。”
这是逐客令。
高桥正人想说什么,但看到凛二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起身,示意卡里姆和女翻译离开。
卡里姆收起平板,深深看了凛二一眼,用阿拉伯语说:“那个女孩……不简单。”
凛二没有回应。
三人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凛二、宫城,以及两位商社高层。
“两位也请回吧。”凛二对二人交代,“今晚的事,除了跟佐藤小姐汇报以外,请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起。”
两位高层点头,迅速离开。
门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凛二和宫城。
宫城终于喘出一口气,瘫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那、那个锁孔……八岐大蛇……还有小林杏子她……”
凛二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高桥正人的车驶离。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是我。”凛二的声音很低,“撒哈拉沙漠,八岐大蛇,草薙剑。消息已经确认。另外……那个纹路有问题。”
他停顿,听着电话那头的指示,然后说:
“明白。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
他转身,看向宫城:
“去找到小林杏子。带她来见我。”
宫城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她?”
“她会在员工休息室等我们。”凛二打断他,眼神冰冷,“她知道我们会去找她。”
宫城点头,快步走出包厢。
凛二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才偷拍下的、平板电脑上的八岐大蛇锁孔拓印。
蛇眼处的暗红色物质,在照片中泛着诡异的光。
像在凝视他。
像在凝视这座城市。
像在凝视……这个世界之下,更深、更古老的秘密。
而在员工休息室里,小林杏子正泡着一杯速溶咖啡,哼着不成调的歌。
她看着手机上刚刚收到的、来自某个中东号码的加密信息:
“纹路确认。第三头第七鳞,镜像。钥匙需要‘活体’。”
她删除信息,喝了一口咖啡。
“活体啊……”她喃喃自语,“这下可有趣了。”
窗外,夜色深沉。
而撒哈拉沙漠深处的那个金属门,在月光下,正反射着非人间的冷光。
像一只等待了千年的眼睛。
终于等到了,钥匙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