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月欲落。
麻衣的指尖轻轻掠过玄关处悬挂的宗族刀剑，金属的冷意渗进皮肤。她换上室内鞋，走向客厅，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回响。落地窗外的庭院里，夜间照明灯勾勒出精心修剪的松树轮廓，更远处，东京的灯火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林就坐在那片星河之前，背对着她，身影几乎融进黑暗，只有手中玻璃杯边缘反射着一点微光。
“你每次不请自来，都喜欢挑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麻衣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卸下部分面具后的淡淡倦意。
林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夜深人静，才方便说些见不得光的话，不是吗，佐藤家主？”她啜了一口茶，“哄得还开心吗？那位扎耶德特使，和他的随从们。”
麻衣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清脆一响。“青岚新的魅魔身体，能让最挑剔的客人也产生置身天堂的错觉。扎耶德很满意，他的随从们……更是感激涕零。”她走到林的对面，却没有坐下，倚着窗框。“这不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么？精血、生气、欲望……都是她的养料，也是她的筹码。”
“用男人的精魄去喂养一具依靠蛊术和执念拼凑起来的残魂，”林终于转过脸，月光和远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嘴角那抹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确实堪称‘真爱’了。只是不知道，魅魔的这份‘真爱’，还能持续燃烧多久，还得需要多少柴要烧。”
麻衣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折射光芒。“那是她的问题。我们只需要她的渠道，她的知识，以及她在工会内部那双‘眼睛’暂时被蒙蔽的时刻。”她看向林，“你呢？来我这里，总不会只是为了讽刺我的社交应酬吧。”
林放下杯子，杯子与玻璃茶几接触，发出轻微但清晰的“咔”声。“撒哈拉的墓，你们真打算去撬？”
“钥匙的‘赝品’已经在制作了。青岚负责技术部分，扎耶德提供资金和一些……非正统的考古资料。”麻衣直言不讳，“绕过政府，绕过皇室，至少在最开始。风险可控，收益……值得冒险。”
“用草薙剑的传说去撬动一个连八岐大蛇纹路都只是‘可能关联’的异国封印？”林微微歪头，“麻衣，你的野心，有时候大得让我都觉得有趣。佐藤家的权柄已经握在你手里，日本这片泥潭还不够你施展，要把手伸到沙漠里去？”
“日本？”麻衣轻笑一声，带着冷意，“日本只是一艘正在缓慢渗水的华丽游轮。甲板上的人还在跳舞，底舱的人却已经快要溺死。皇室想用天照大神做灯塔，政府想用舆论和暴力机器糊住裂缝，魔女工会在忙着计算得失，而你……”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林，“你想用‘海妖之舌’彻底净化什么？还是想引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把整艘船，连甲板带底舱，一起拖进深海？”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又迅速消失在都市的噪音背景里。
“我吓唬凛二，是不想警察厅那些官僚过早地把水搅浑。皇太子加入，是为了给这艘游轮一个看似更可靠的‘救生艇’方向。”
林看着麻衣，她心里很清楚在包厢里自己和凛二说的一切，宫城佑一早就告诉眼前的佐藤家族话事人。
林慢条斯理地靠着椅子，看着窗外的枯水孤松的夜景，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琴键，“但你们现在想做的，是在船底直接开个洞，看看能不能找到传说中的宝藏。很勇敢。”
“你不是也默许了吗？通过真由子那双‘眼睛’，你什么看不到？青岚的小动作，工会内部的暗流，甚至……iss杨和你那笔魔鬼交易。”
麻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的热度从喉咙蔓延开，驱散了些许疲惫，“我们都在冒险。区别只在于，你似乎总觉得自己能控制风险，或者说，能成为风险本身。”
林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嘲讽，多了点难以捉摸的兴味。“好吧！所以你已经约皇太子了吧?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皇居外苑，‘千鸟之渊’的游船码头。扎耶德会以‘私人艺术赞助商’的身份拜会。德仁亲王喜欢那里的夜景。”麻衣放下酒杯，“我会安排。但现场，需要你的人在暗处。工会的，或者……你那位狐狸朋友的残余势力，如果她还听话的话。”
“玉沼现在自顾不暇，八条尾巴的代价，够她舔舐很久了。”
林站起身，走到麻衣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但我会看着的。毕竟，我也很好奇，这道门后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麻衣的下颌，却又在最后一厘米停住。“小心点，麻衣。青岚要的是爱情，扎耶德要的是失落的权柄，你要的是佐藤家跃升国际的阶梯。但门后的东西……可能要的，是全部。”
说完，林的身影如同溶入夜色般，悄然淡化，消失。只有茶几上那个酒杯，里面的冰块撑不住，坍塌在琥珀色的酒精里。
麻衣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一阵夜风吹过，樱树摇曳，早凋的花瓣如雪片般无声飘落。更远的城市灯火中，那些看不见的黑色物质，是否也正在某处海面下翻涌、凝聚？
她拿起手机，发出了一条加密信息。
几乎同时，在北海道的悬崖边，又一个被沥青状巨首吞噬的女人的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消散。而巨首满足地沉入海中，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青山原树海，三原山和鹤见大桥同时都有生命陨落，在暗夜的深处有桀桀的笑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