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东宫和室高阔的窗棂,被细致的竹帘筛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平行线,精确地落在铺着锦缎的矮几上。德仁亲王穿着晨间便服,坐姿笔挺如尺,银质刀叉切割盘中五分熟的神户牛排时,没有发出丝毫碰撞盘子的声响。肉质纤维在齿间分离的触感,汁水克制的咸鲜,他咀嚼得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影子先于侍臣本人,斜斜地投在榻榻米边缘。
侍臣悄无声息地滑跪到适当距离,俯身,以仅容两人听闻的气流开口:“殿下。雅子妃殿下……昨夜的行踪,被《周刊文春》的记者跟到了。在六本木的‘天空画廊’酒店。对象是……那位最近主演月九剧的若手俳优,铃木凉彻。”
空气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皇宫护城河边乌鸦的啼叫,嘶哑地划破寂静。
刀叉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继续运行。银器尖端刺入最后一块带着均匀油花的肉,送入口中。德仁亲王细细咀嚼、吞咽,拿起雪白的餐巾,极其仔细地按了按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他放下餐巾,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越过侍臣低垂的头颅,落在窗外庭院里一株修剪得过分规整的松树上。
“《周刊文春》。”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评论天气,“下午出刊?”
“是,殿下。印刷厂已经开始工作。网络版预览……可能会在正午前泄露。”
“联络佐藤家的麻衣。”皇太子的指令简洁得不带一丝冗余,“告诉她,皇室不希望看到任何有损形象的报道流传。用什么方法,她清楚。代价,照旧从宫内厅的特别预算走。”
“是。”
“雅子,”他念出太子妃的名字,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带回来。让她去京都的修学院离宫‘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切断一切非必要的对外通讯。医生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明白。那……铃木凉彻,以及可能知情的酒店人员、杂志社相关记者……”
皇太子端起骨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煎茶。阳光移动了一寸,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有些冷酷。
“按以前的办法处理。”他说,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清理庭院里的落叶,“确保彻底,干净。一切以皇室颜面为第一要务。我不希望再听到这个名字,也不希望有任何后续的……联想。”
“遵命。”侍臣的头垂得更低,额际几乎触到榻榻米。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后退两步,才起身,脚步比来时更轻,迅速消失在和室门外。
室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阳光在缓慢爬行,以及远处隐约的、皇宫巡逻警卫换班的细微脚步声。
德仁亲王独自坐在巨大的和室里。他重新拿起刀叉,切割着已经微凉的配菜——几根嫩芦笋。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公文。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空了的牛排盘子上。银质餐刀边缘,反射着冰冷的光。那光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为了维系某种巨大而古老的存在,而必须冻结一切的寒潭。
为了这“万世一系”的皇统,为了这皇室光晕笼罩下的国家秩序,一个女人的寂寞、一个男人的前途、乃至更多人的沉默或消失,都不过是天平另一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吃完最后一根芦笋,放下刀叉,双手置于膝上,背脊挺直如松,再次望向窗外。
庭院里,阳光明媚。而更深、更暗的角落,清理“尘埃”的机器,已经随着他淡漠的几句话,开始精密而无声地运转。
很快,天空画廊酒店的玻璃旋转门,在清晨薄雾中最后一次优雅地划出弧线,然后“咔哒”一声轻响,被从内部牢牢锁死。锃亮的黄铜把手下方,悄然挂上了“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的黑色标牌。
前台那位总是带着标准微笑的经理,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发抖。他面前,两位穿着酒店维修工制服、却有着军人体态的男人,正平静地检查着主控台。所有内部通讯线路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无声熄灭。
电梯区域。
一部上行客梯刚刚载着几名睡眼惺忪的商务客,平稳升到十二楼。“叮。”
门开了。
门外不是铺着地毯的走廊,而是冰冷的水泥墙壁和通风管道的粗粝表面——这是位于两层楼之间的设备夹层。两名身着黑色西服、戴着手套的男子站在那里,沉默得像两尊雕像。
“诸位,酒店供水系统突发故障,为安全起见,请移步货梯,我们将安排车辆送各位离开。今日房费全免,并附赠本酒店总统套房三日体验券作为补偿。”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平直,毫无商量余地。
客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想抗议,但接触到那两人毫无温度的眼神,话便堵在了喉咙里。他们被“引导”着,走向旁边唯一亮着指示灯的两部大型货梯,直接沉向地下三层停车场。那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已经发动,车门敞开,如同沉默的巨口。
与此同时,酒店地下负二层。
货梯门无声滑开。侍臣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一丝褶皱也无,与周围粗粝的混凝土环境格格不入。四名同样黑衣的保镖如影子般紧随其后,步履一致,落地无声。
一名保镖递上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分割着酒店各处的监控画面,此刻大部分已经变成雪花,或定格在空无一人的走廊。
“所有记录,包括云端备份,已经覆盖清除。电梯、大堂、目标楼层走廊的物理存储芯片已取出。”保镖低声汇报,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侍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头顶角落一个已经熄灭红点的摄像头,如同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们走向通往酒店上层的专用电梯。电梯门感应到侍臣手中的特殊卡片,悄然开启。轿厢内部是意大利真皮包裹,散发着淡淡的皮革与清洁剂混合的气味。
电梯无声上升,数字跳动。
侍臣看着镜面般光亮的金属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轻柔。
“叮。”
最高层,总统套房所在的走廊。
地毯厚实得吞没了所有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系统释放的、模仿雨后竹林的气息,此刻却显得格外凝滞。
侍臣在距离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十米处停下。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略微侧身,对身后的保镖头目——一个脸颊有刀疤、眼神如磐石的男人——轻轻点了下头。
“尽快。”侍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但字句清晰冰冷,“要干净。”
刀疤脸保镖颔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两名保镖迅速无声地移动到套房门口两侧,从随身携带的黑色手提箱里取出小巧的工具,在门锁位置操作了不到三秒。“咔。”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另一名保镖则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拉起厚重的遮光帘,将清晨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走廊瞬间陷入一种人工照明营造的、均匀而无情的冷白光线中。
刀疤脸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手套的贴合度,然后,握住门把手,推门而入。
门打开的瞬间,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属于年轻男性的惊问:“谁?!”
门随即关上。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绝大部分声音。侍臣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走廊冷白的光线下,微微垂目,看着脚下地毯上繁复却毫无意义的图案,仿佛在等待一场预定好的手术结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右手食指,在身侧极其缓慢地、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七分钟后。
套房的门再次打开。
刀疤脸走了出来,手套似乎换了一副新的,依旧一尘不染。他对侍臣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侍臣抬起眼。
紧接着,两名保镖半搀半扶着一个用深色羊绒披肩裹住头脸、身形窈窕的女子走了出来。她脚步有些虚浮,但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低着头,被迅速带向另一部已经敞开门等待的专用电梯。
然后,是第三个保镖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沉重的、酒店专用的黑色大型防水行李袋。袋口密封严实,形状……有些难以描述。他步伐稳健地走向货梯方向。
刀疤脸留在最后,他再次进入套房片刻,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装满液体和工具的喷壶状设备,开始有条不紊地在门把手、走廊保镖站立过的地面等可能接触的区域,进行喷涂。一股淡淡的、类似酒精和臭氧混合的气味弥漫开来,迅速中和了之前所有的气息。
侍臣这才迈开步子,走向雅子妃进入的那部电梯。刀疤脸处理完最后的痕迹,紧随其后。
电梯门合拢,向下运行。
当他们再次出现在地下车库时,一辆低调的丰田世纪轿车已经发动,雅子妃坐在后排,深色的车窗紧闭。另一辆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货车后门敞开,又迅速关上。
侍臣坐进世纪轿车的前排副驾驶。司机一言不发,平稳地驶出车库,融入东京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
酒店大堂,旋转门上的锁被打开,“检修”标牌撤下。前台经理擦着额头的汗,重新打开了通讯系统。员工通道里,几名真正的维修工打扮的人开始“检修”水管。最早被送走的那批客人,大概已经收到了包装精美的总统套房体验券和措辞诚恳的道歉信。
天空画廊酒店,光洁如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最高层那间总统套房,在接下来的“深度清洁和维护”期间,所有家具、地毯、甚至部分墙板,都会被秘密更换。而酒店的所有权结构里,某个离岸公司的持股比例,悄然上升了几个百分点。
权力清理现场,从来不需要咆哮与鲜血。它只需要绝对的秩序,专业的工具,以及……彻底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