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子办公室的门是被撞开的。
不是粗暴的破门,而是两扇沉重的、镶嵌菊纹金箔的樟木门被一股不顾一切的力量从外面推开,撞在内部的缓冲器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巨响。
雅子妃站在门口。
她身上那件昂贵的淡青色访问着已经乱了。腰带松垮,衣襟歪斜,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襦袢。精心梳理的发髻散开几缕,黏在满是泪痕和汗水的脸颊上。她赤着脚——不知道是在哪里跑丢了一只白袜,另一只还勉强挂在脚踝上,沾着走廊的灰尘。
四名侍臣紧随其后,脸色煞白,伸手想拦又不敢真正触碰她的身体,姿态僵硬而狼狈。
德仁亲王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笔尖在高级奉书纸上滑动,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
室内一时间只有这声音,以及雅子妃粗重、颤抖的喘息。
皇太子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那支世代相传的黄金菊纹钢笔被精确地置于笔搁中央——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向门口方向轻轻一挥。
就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四名侍臣如蒙大赦,又似接到军令,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和动作。他们以完全同步的步伐后退、转身,退出办公室,并从外面将门重新拉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训练有素得像精密仪器的部件归位。
“咔。”
门锁合拢的声音在过分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人。
雅子妃像是被那关门声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身体晃了晃。但她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男人,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疯狂的火焰。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摩擦,“你把他怎么样了……你把他……”
德仁亲王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送进来维修的器物。没有愤怒,没有羞辱,甚至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彻底的漠然。
他没有回答。而是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拿起笔,开始审阅、签字。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放大。
“回答我!”雅子妃尖叫起来,声音刺破空气。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昂贵的丝绸衣摆拖过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你把他杀了是不是?就像以前那些人一样?你这个……你这个没有心的怪物!你凭什么——!”
她语无伦次,词语像碎裂的玻璃一样迸射出来:“……我受够了!这个黄金的笼子!这些假笑的面具!还有你……你这个永远完美的傀儡!我宁愿跟一个活生生的人下地狱,也不要跟你这个活死人待在这个见鬼的天堂!”
她抓起旁边博古架上的一只江户时代伊万里烧瓷瓶——那是某位藩主进献的古董——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瓷片呈放射状炸开,在灯光下闪烁如冰晶。
德仁亲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签完一份,合上,放到左边已处理的文件堆上。那堆文件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然后,他拿起下一份。
他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那是一种制度性的沉默,一种权力结构本身赋予的、无需辩驳的漠视。
雅子妃的爆发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光滑的冰墙。所有激烈的情绪、辱骂、控诉,都得不到任何回响,只是在空旷的房间里徒劳地反弹,最终消散。
她终于耗尽了力气。
尖叫变成了呜咽,怒骂变成了含糊的啜泣。她瘫软下去,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散乱的衣摆铺开在碎瓷片之间,像一朵骤然凋零的花。肩膀剧烈地耸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渍。
沙、沙、沙。
笔尖依旧匀速运动。
直到她连哭泣的力气都快失去,只剩下间歇的、抽搐般的抽气时——
德仁亲王放下了笔。
他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身体微微后靠,终于将完整的、毫无遮挡的视线投向她。
办公室顶灯的光线从他后方照射,让他的脸大部分隐在阴影中,只有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被照亮。
“说完了?”他的声音平稳,音调甚至没有起伏,就像在询问今天的日程安排。
雅子妃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向他的眼神混杂着恨意和一丝残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对于你干什么,”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宣读法令,“没有任何意见。对你的要求,也只有一条:不要损害皇室颜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瓷瓶,再回到她脸上。
“我上次,就警告过你。”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钉入空气,“不要。再有。下次。”
雅子妃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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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仁亲王缓缓站起身。他绕过巨大的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
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我现在也告诉你,”他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如果再有下次……”
他停顿,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看向她身后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正陈列着某种可供选择的方案。
“……消失的,可能就不止是那个男人了。”
说完,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西装袖口,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按下了桌边的呼叫铃。
“叮。”
门立刻被打开。两名侍女垂首躬身而入,手中捧着全新的衣物和毛巾,脚步轻捷无声,眼睛盯着地面,仿佛根本没有看见瘫坐在碎瓷片中、形容狼狈的皇太子妃。
“带妃殿下回房休息。”德仁亲王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了笔,“通知御医。另外,清理这里。”
“是。”
侍女们上前,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搀扶起瘫软的雅子妃。她没有再挣扎,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带离了房间。
另一名侍臣带着清洁人员无声进入,迅速而专业地收拾地上的碎片,擦拭地板。不到三分钟,所有痕迹消失无踪。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仿佛被彻底过滤更新过。
办公室恢复了绝对的整洁、安静、秩序井然。
德仁亲王继续批阅文件。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再次成为室内唯一的声响。阳光从高窗外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和他握着笔的、稳定得没有丝毫颤动的手。
在这座宫殿最深处,情感是必须被切除的肿瘤,失控是比死亡更不可饶恕的罪过。
而他是这个系统最完美的执行者与化身——一把没有温度、只会切割、永远锋利的御制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