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视厅大楼,总监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东京的黄昏正在沉降。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城市的天际线压成一片模糊的剪影。远处,几栋摩天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已经开始闪烁,像悬浮在暮色中的血色瞳孔。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深绿色玻璃罩台灯亮着,在橡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凛二铁青的脸,和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
宫城佑一站在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裤缝边,指尖却微微蜷着。他刚刚结束汇报,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凛二没有立刻说话。
他向后靠进高背皮椅里,椅背发出皮革受压的细微呻吟。他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沉重。台灯的光从他下巴下方照射上来,在眼窝和颧骨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那天在包厢里……林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早就知道麻衣和那个中东特使扎耶德私下接触的计划。而且她搅和我们这里,是麻衣故意的。他们不想跟防卫省合作。或者说他们背后的谁,不想外务省绕过常规外交通道,直接以‘技术合作’名义介入撒哈拉那个见鬼的墓穴项目。”
他顿了顿,手指停止敲击,攥成了拳。
“她吓唬我们。用那些‘门后可能是更古老存在’、‘八岐大蛇纹路’的鬼话,让我们——让我——紧张,然后通过我们向防卫省施压,让官僚系统自己踩下刹车。拖延时间。”
宫城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我们成了她手里的扳手,拧紧了官僚机器里的某个螺丝,让它暂时卡住了。”
“为了什么?”凛二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冷光,“他们就为了帮皇室搭上线?”
“根据我昨晚听到的……”宫城的声音也下意识放轻,尽管这间办公室的隔音级别足以抵挡窃听,“麻衣小姐和她的未婚夫……在书房谈话。她提到‘千鸟之渊’,‘私人艺术赞助’……时间应该就在这两天。扎耶德要直接见皇太子殿下。林……似乎也提供了某种便利。”
凛二猛地站起身。
皮椅的轮子滑过厚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宫城,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望下去,东京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街道变成流动的光河。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繁华璀璨。
但他知道,在这片光芒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交汇、碰撞、准备掀起巨浪。
“原来……”他喃喃道,抬起手,食指的指节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德仁亲王殿下……他想用天照大神做灯塔,重振皇室的‘现人神’威望。麻衣和佐藤家要国际资本和超凡领域的入场券。中东佬要神话时代可能遗留的知识或力量……而林……”
他转身,脸重新进入台灯的光晕范围,那上面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锐利。
“林要什么?工会的‘海妖之舌’?还是……她真的想用日本当鱼饵,钓出她说的‘更古老的存在’?”
宫城沉默了片刻:“总监……我们要站到对立面吗?如果麻衣小姐和皇太子殿下、中东特使真的达成某种协议,我们继续调查甚至阻止……就是同时得罪皇室、财阀和其他……”宫城想到林的笑,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凛二走回办公桌,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着那圈昏黄光晕边缘某处虚无的点。
“对立面?”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宫城,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什么固定的‘面’。只有棋子和棋手,以及……棋盘本身。”
他直起身,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我不想站哪一边。我只希望,当某天某颗炸弹炸开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宫城脸上,“我们不会刚好站在爆炸中心,成为那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安全漏洞负责人’,或者‘调查不力的警视总监’。”
他顿了顿,声音彻底冷静下来,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下达指令时的平稳:
“尽快搞清楚他们会面的确切时间和地点。调动你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但不要惊动宫内厅或外务省的人。我们需要在麻衣和扎耶德见面之前——最好是今天或明天——先和那位顾问再‘偶遇’一次。地点要公开,理由要正当。比如……以东京警视厅总监的身份,对他下榻酒店附近的‘治安状况’进行例行检查时偶然碰到之类的。”
宫城眼神一闪:“了解。需要准备什么‘说辞’吗?”
“不需要具体说辞。”凛二终于点燃了那支烟,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需要让他知道……东京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而且,不止一股力量在盯着那片沙漠。有时候,和政府合作,比和私人财阀加神秘魔女合作……程序上更繁琐,但长远看,也许更‘安全’。”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
宫城敬礼,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刚握住黄铜门把——
“宫城。”凛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宫城停下,回头。
台灯的光圈里,凛二坐在皮椅上,身体一半在光里,一半沉入阴影。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
“小心点。”他说,声音很轻,“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人。”
宫城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凛二一人。他静静坐着,抽完那支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厚重的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用力,直到最后一缕青烟彻底消散。
窗外,东京彻底沉入夜晚。城市的灯光如同繁星倒置,璀璨,冰冷,遥远。
而在这片星海之下,棋盘正在悄然转动。棋子们开始移动,棋手们隐于幕后,而棋盘本身——这座古老而现代的都市,这个信仰凋零却邪祟滋生的国度——正无声地承受着所有重量。
凛二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之前让你整理的,关于最近三年所有涉及‘超自然因素’或‘无法解释现象’的未公开案件报告……对,所有。一小时内送到我办公室。”
他放下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猎人踏入陷阱区之前的、极致的冷静与专注。
游戏升级了。
而他,必须在被吞噬之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