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八月二十五,漠北,克鲁伦河上游。
残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一片凄厉的绛红。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与晚秋的草腥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曹变蛟立马于一处缓坡,浑身浴血。
他手中那柄父亲遗留的长刀已经砍卷了刃,刀身布满暗褐色的血痂——那是昨日至今,连续三场血战留下的印记。
坡下,是正在收尾的战场。
两千余具鞑靼骑兵的尸体散落在方圆数里的草原上,大多保持着冲锋或倒毙的姿势。
战马在尸堆间悲鸣徘徊,寻找死去的主人,战场上到处都是硝烟弥漫的气味。
汉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割取首级记功,收集尚能使用的箭矢兵器,将重伤未死的鞑靼兵补上一刀。
“将军,”副将满身是血地策马而来,声音嘶哑,“清点完了,我军阵亡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百四十二,斩首鞑靼兵一千四百余级,俘虏三百……余者溃散。”
曹变蛟点点头,目光投向西方。那里,虎大威正率两千骑追击溃逃的残兵,烟尘绵延数里。
“俘虏的贵族呢?”他问。
“抓到十七个,最大的只是个台吉的儿子。”副将啐了口血沫,“奥巴那老狐狸跑得快,带着亲卫往斡难河方向逃了。”
曹变蛟冷笑:“逃?他能逃到哪里去?”
三天前,八月二十三,他率八千宣大精骑出独石口,一人三马,日夜兼程。
第一日便奔袭四百里,在黄昏时分遭遇科尔沁部的前锋——一支约三千人的游骑。
那根本不算战斗,是屠杀。
疲惫的蒙古骑兵根本没想到汉军会在这个季节、以这种速度出现在漠北腹地。
曹变蛟将八千骑分为四队,从四面合围,箭雨覆盖后再以重骑冲阵。
半个时辰,三千蒙古骑溃散,被追杀三十里,斩首逾千。
第二日,他们追上了科尔沁部的主力——约七千骑,由奥巴台吉亲自率领,正在向斡难河方向转移妇孺辎重。
那一战从清晨打到午后。曹变蛟以两千轻骑袭扰侧翼,吸引蒙古军分兵,亲率三千重骑直冲中军。
奥巴的中军是科尔沁最精锐的“怯薛”卫队,装备精良,悍勇异常。双方重骑兵在草原上对冲三次,死伤相当。
关键时刻,曹变蛟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亲兵营!”他在第三次冲阵撤回时,对身边三百精甲铁骑吼道,“卸重甲!只穿棉甲!随我冲第四次!”
副将大惊:“将军!卸了甲,冲不动他们的枪阵!”
“谁说要冲枪阵?”曹变蛟眼中闪过狠厉,“看见那面金狼旗了吗?那是奥巴的帅旗,我们绕过正面,从右翼薄弱处突进去直取奥巴中路!”
三百骑毫不犹豫,当场卸下沉重的铁甲,只留内衬的棉甲。
每人携带一支三眼铳、一把腰刀、一张骑弓。
曹变蛟一马当先,三百骑如离弦之箭,斜刺里插向蒙古军右翼。
蒙古军的右翼是附属部落的骑兵,装备和训练都差一截。
三百汉军精骑以锥形阵突入,投枪开路,弓箭掩护,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拦住他们!”
奥巴在阵中看见这支小股骑兵竟直冲自己而来,又惊又怒。
但已经晚了。
三百骑根本不与沿途蒙古兵缠斗,只顾向前冲杀。
曹变蛟冲在最前,长刀左右翻飞,连斩两骑。
一支箭射中他的左肩,箭头穿透棉甲,入肉三分,他随手折断箭杆,继续前冲。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奥巴的帅旗就在眼前!护卫的亲兵慌忙结阵,但三百骑已如疯虎般扑到!
“杀——!!!”
曹变蛟暴喝一声,战马跃起,竟从两名蒙古亲兵头顶越过,直扑奥巴。
奥巴大惊失色,慌忙拔刀格挡,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只一合,曹变蛟便知这老台吉武艺稀松。
他虚晃一刀,诱奥巴格挡,随即刀锋一转,直削对方手腕!奥巴惨叫一声,弯刀脱手,调转马头就逃。
主将一逃,蒙古军顿时大乱。正面战场,汉军主力趁机猛攻,科尔沁部全线崩溃。
那一战,斩首两千余,俘虏过千。但奥巴还是跑了——这老狐狸狡诈,早在帅旗旁备了快马,见势不妙立刻远遁。
“将军,”副将的声音将曹变蛟从回忆中拉回,“虎将军那边传来消息——追上科尔沁的溃兵了,正在交战。”
曹变蛟精神一振:“位置?”
“西北方向,约四十里,靠近一片河谷。探马说,那里聚集了大量帐篷,怕是科尔沁部的老营。”
曹变蛟眼中寒光一闪:“传令!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即刻出发!重伤员留下,由一营人马保护,在此等候。”
“将军,士卒已战两日,人困马乏……”
“困?”曹变蛟指着西方,“当年,五万将士埋骨漠北时,他们困不困?累不累?今天,我们要把当年的债,一次性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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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转马头,对正在休整的士卒吼道:“还能拿刀的,上马!咱们去端了科尔沁的老窝!”
一个时辰后,黄昏时分。
虎大威的追击战已经接近尾声。
他追着溃兵一路向西,追出六十余里,终于在一片河谷地带追上了科尔沁部的主力,或者说,是主力溃败后逃回的残部,以及……整个部落的老弱妇孺、辎重牛羊。
那是一片连绵数里的营地。数千顶白色蒙古包沿河散布,牛羊漫山遍野,车马辎重堆积如山。
显然,奥巴在撤退时,将部落的核心人口和财物都集中到了这里,准备继续北迁。
但汉军来得太快了。
当虎大威的两千骑兵出现在河谷东侧高坡时,营地里顿时炸了锅。
男人慌忙上马迎战,女人抱着孩子往帐篷里躲,老人跪地祈求长生天保佑。
可仓促集结的蒙古骑兵,如何挡得住虎大威这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
“锋矢阵!”虎大威挥刀前指,“冲进去!不要恋战,直取中军大帐!”
两千骑如红色洪流,从高坡俯冲而下,瞬间冲垮了营地外围脆弱的防线。
马蹄踏翻帐篷,长矛挑飞牧民,箭矢如雨点般落入慌乱的人群。
这不是战斗,是碾压。
许多蒙古男子刚爬上马背,就被汉军骑兵撞翻。
老人和孩子在乱军中哭喊奔逃,被马蹄践踏,女人们的尖叫声响彻河谷。
虎大威一马当先,直冲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金顶帐篷——那是奥巴的汗帐。
帐前,数十名科尔沁贵族正在慌忙上马,试图护卫家眷逃离。
“一个都别放跑!”虎大威狞笑。
他身后的骑兵分成数股,开始包抄合围。
蒙古贵族们试图抵抗,但他们的护卫在连日的溃败中早已士气全无,稍作接触便四散奔逃。
“跪下!”汉军士卒用生硬的蒙古语吼叫着,将那些穿着华丽皮袍的贵族一个个拽下马,按倒在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台吉挣扎着,用汉语嘶喊:“我是喀尔喀车臣汗的叔父!你们不能……”
话音未落,一名汉军什长一刀背砸在他脸上,砸碎满口牙:“管你什么汗!跪下!”
当曹变蛟率部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
河谷中一片狼藉。燃烧的帐篷冒着黑烟,尸体横七竖八,牛羊惊惶奔窜。汉军士卒正在将俘虏集中,贵族们被单独捆成一串,足有六七百人,个个面如死灰。
普通牧民被驱赶到河滩空地上,黑压压一片,怕有上万人,哭泣声震天。
虎大威迎上来,满脸兴奋:“老曹!抓到大鱼了,你看——”
他指着那串贵族俘虏。
“奥巴的四个儿子全在这儿,还有车臣汗的亲戚、土谢图汗的使者……妈的,这简直是一锅端!”
曹变蛟扫视着俘虏,脸上却没有喜色。他看见一个鞑靼妇人抱着婴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看见一个老人被汉军推搡倒地,半天爬不起来。
看见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曹文诏,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场景?只不过那时,被俘虏、被屠杀的,是汉人。
“将军,”副将低声问,“这些俘虏……怎么处置?按惯例,贵族献俘京师,牧民……充为奴隶?”
曹变蛟沉默良久,缓缓道:“侯爷有令,此战不为掠奴,不为财帛,把这些贵族看好,牧民留给辎重队的兄弟。”
虎大威点点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也罢,我这就命人去通知辎重队。”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照在河谷中,将鲜血染红的河水映成诡异的紫金色。
远处,幸存的科尔沁牧民开始拖家带口向南迁移,如一条漫长的黑色蚁线,在草原上缓缓蠕动。
而曹变蛟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北方,在斡难河畔,在那些尚未集结的漠北诸部,在那些的仇敌面前。
他握紧卷刃的长刀,刀柄上,父亲的血迹早已干涸,但那份仇恨,从未冷却。
“传令,向侯爷禀报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