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夜色如铁(1 / 1)

授祯四年九月初八,亥时三刻,斡难河北岸。

秋夜的风从北方卷来,已带着刺骨的寒意。

月光被薄云遮蔽,星光稀疏,天地间一片昏蒙。

唯有斡难河两岸绵延十数里的营火,将这片草原映得如同白昼。

北岸,清军大营。

这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庞大军阵。

自西向东,旌旗如林,营帐如云,绵延二十余里。

最核心是八旗本阵:正黄、镶黄两旗居中,正白、镶白居左,正红、镶红居右,正蓝、镶蓝殿后。

虽然去年漠南之战八旗元气大伤,但自皇太极继承汗位后经过一年的恢复,至少组织力度已经恢复了。

八旗外围,是漠北八旗铁骑。

科尔沁部八千,察哈尔部五千,瓦剌秃麻部三千,还有其他小部落拼凑的一万余。

而在整个军阵的最外围,是两万朝鲜军。

这些刚刚被从朝鲜掳来的奴隶,穿着清军扔给他们的破烂号衣,手中大多只有木棍削尖的长矛,甚至手无寸铁。

他们被驱赶到阵列最前方,将成为第一波消耗明军箭矢和火力的“肉盾”。

皇太极立马于中军高台,身后跟着多尔衮、阿济格、豪格三人。

这位大清皇帝已经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外罩玄色貂裘,但眉宇间凝结的凝重,比任何铁甲都更沉重。

他举着单筒望远镜——镜筒中,汉军的防线清晰可见。

三道壕沟。

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三道蜿蜒的曲线如同巨蟒盘踞在河南岸。

壕沟之间距离精准,目测约五十步。

更可怕的是壕沟后的布置:第一道壕沟后是密密麻麻的拒马枪阵,枪尖斜指夜空,在火光下泛着森然寒光;

第二道壕沟后隐约可见火炮的轮廓;

第三道壕沟后,才是汉军的主力大营,营火排列整齐如棋盘,显然军纪严明。

“三道壕沟”皇太极喃喃道,放下望远镜,看向身旁的多尔衮,“十四弟,你看明白了么?”

多尔衮此时脸上也是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臣弟看明白了。”他声音低沉,“沈川根本不打算在平原上与我们决战,这三道壕沟,就是为了拖慢我军骑兵的速度。”

“不止。”皇太极摇头,“你看壕沟前的草地,平整得过分,我敢打赌,那里至少埋了上千个陷马坑。”

阿济格在一旁冷哼:“挖沟?汉狗也就这点本事了,大汗,让臣率镶白旗为前锋,一个冲锋就能踏平这些破沟!”

皇太极没有理会这个莽夫,继续对多尔衮道:“再看他们的火器营,

火炮架在第二道防线后,正好覆盖第一道壕沟到第三道壕沟的全部区域,

火铳手分列三道防线,显然是准备轮番射击,节节阻击。”

对于火器战术应用,清军马匪集团并不是如同想象中的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与全世界最大火器普及率的帝国交战,怎么可能不知道。

更何况,皇太极经历过漠南之战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戍堡集群,知道眼下汉军阵容就是野战版的龟壳阵。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不是普通的防御,这是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豪格忍不住插话:“皇阿玛,那我们就不过河了?就在北岸干看着?”

“过河?”皇太极冷笑,“怎么过?斡难河虽不宽,但水流湍急,

河底多淤泥,我军若渡河时遭遇汉军半渡而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调转马头,望向身后的庞大军阵。

此次出征八旗精锐一万六,剩下的六万漠北八旗此时心已胆寒。

至于那两万朝鲜包衣

更是乌合之众都算不上。

多尔衮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大汗,臣弟请战!”

皇太极低头看他:“如何战?”

“臣弟愿率正白旗三千精锐,趁夜色从上游十里处偷渡,

过河后不与沈川主力纠缠,直插其后方,焚其粮草,毁其工事,待其阵脚大乱,大汗再率主力渡河总攻,必可一举破敌!”

这是典型的侧翼奇袭战术,在多尔衮的军事生涯中屡试不爽。

去年在朝鲜,他就是用这一招突破了汉城防线。

但皇太极摇头。

“为什么?”多尔衮不解,“沈川兵力不足,防线又长,必然有漏洞可钻。”

“因为他是沈川。”皇太极缓缓道,“十四弟,你想想,一个能在八月就提前出塞,一人数马奔袭千里,用三千骑击溃十几万联军的人,会留下这么大漏洞给你钻?”

他指着对岸汉军大营西侧:“你看那里,营火稀疏,看似空虚,

但你再仔细看——那些营火排列的位置,正好卡住了所有可能渡河的地点,

如果我猜得不错,那里至少埋伏了两千火铳手。”

他又指向东侧:“再看那里,地势稍高,适合骑兵冲锋,

可你看见那些隐约的土堆了吗?那是火炮阵地,

我军若从那里渡河,还没上岸就会遭到炮火覆盖。”

皇太极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静:“沈川不是一般的汉军将领,他打仗从不靠运气,我们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阿济格听得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这么干耗着?等沈川援军到了,耗死我们?”

“当然不是。”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在等。”

“等什么?”

“等天亮。”皇太极望向东方,“等看清他所有布置,等我们的探马摸清每一处陷阱。”

他顿了顿,解释道:“漠北六万兵,现在是靠刀逼着才没溃散,

可他们对沈川已经怕了,怕到骨子里,若我们仓促进攻,一旦受挫,

这些溃兵第一个就会逃跑,到时候,六万人溃败,会冲垮我们八旗本阵。”

“所以要先让他们见血?”多尔衮若有所思。

“对。”皇太极点头,“明天一早,我会先派朝鲜包衣和部分漠北兵渡河试探,

让他们去填壕沟,去趟陷阱,去消耗明军的箭矢火药,

等沈川的防线出现松动,等汉军士卒疲惫,等时机成熟。”

豪格忍不住道:“可那些朝鲜人、漠北人,怕是冲不到壕沟就会溃散”

“溃散就溃散。”皇太极淡淡道,“两万朝鲜包衣,本来就是消耗品,

至于漠北各部——他们若溃散,八旗督战队就在后面,后退者,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宰杀牛羊。

多尔衮心中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太极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四贝勒,一步步登上大汗宝座,又改元称帝。

这份冷酷,这份算计,这份将人命完全当作筹码的帝王心术

自己,还差得远。

“十四弟,”皇太极忽然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

但这一战,关乎国运,不能冒险,你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而是——”

他指向军阵后方:“看好咱们的退路,万一我说万一战事不利,

你要确保八旗精锐能撤出去,大清可以输一场,但不能把家底输光。”

多尔衮浑身一震,抬头看向皇太极。

火光中,才发现这位兄长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

“皇上”

他喉咙发紧。

“去吧。”皇太极摆摆手,“传令全军,今夜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开始渡河。”

“喳!”

三人躬身退下。高台上,只剩皇太极一人。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望向对岸明军大营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

帐前,一面玄色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沈川”皇太极轻声自语,“二十四岁,治军严明,深通针对骑兵战术,更难得的是够狠。”

想起了漠南之战时的场景,皇太极头皮又是一阵发麻。

哨骑回报,汉军驱赶几万俘虏,一夜之间挖出三道壕沟,累死数百人。

这种手段,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行为,而是一种宣告,汉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想用这一战,告诉天下人汉家复兴?”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可惜,我不会让你如愿。”

他放下望远镜,望向夜空。薄云渐散,星光露出,银河横贯天际。

“这一战,我会赢,不是因为我的兵比你多,我的将比你勇,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比你更清楚,输不起的是什么。”

夜风呼啸,卷起营火火星,如血色的萤火,在斡难河两岸飘散。

而在河南岸,沈川也站在帐前,望着对岸绵延的营火。

李鸿基侍立身旁,低声道:“侯爷,清军今夜应该不会进攻了。”

“嗯。”沈川点头,“皇太极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疲惫,等我们犯错,等”

沈川望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坚守岗位的火铳手,“等我们露出破绽。”

他转身,看向身后严整的防线:“可惜,他不会等到。”

“传令各营,”沈川对李鸿基道,“后半夜,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

火把不要灭,战鼓不要停,我要让皇太极知道,我们,也在等他。”

“得令!”

夜色深沉,斡难河水声滔滔。两岸数十万大军,在这秋夜中对峙,如同两头即将搏命的巨兽,在出击前最后的寂静中,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而黎明,正在逼近。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这片草原,将迎来决定北疆百年格局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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