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初九,卯时初刻。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斡难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尽,河南岸的汉军大营中,突然响起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点如惊雷滚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
营门轰然洞开,曹变蛟、虎大威率三千精骑如红色洪流般涌出。
他们没有径直渡河冲击清军主营,而是向西疾驰,沿着河岸奔出三里后突然转向,从一处水浅的河滩涉水渡河。
马匹踏进冰冷的河水,溅起大片水花。
曹变蛟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他昨夜接到沈川密令,趁清晨清军戒备最松懈时,突袭其西侧偏营——那里驻扎的是漠北蒙古诸部的残兵,军心最涣散。
“快!渡河后不要停,直冲敌营!”曹变蛟回头怒吼。
三千骑陆续登上北岸。
晨雾中,清军偏营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那是喀尔喀部的营地,营帐杂乱无章,哨兵稀稀拉拉,许多鞑靼兵还裹着毛毯在篝火旁酣睡。
“锋矢阵!”曹变蛟挥刀前指,“冲!”
三千骑开始加速。
马蹄踏过沾满露水的草地,发出沉闷的轰响。
距离敌营还剩三百步时,曹变蛟已经能看清那些惊慌起身的鞑靼兵的脸。
成了!他心中暗喜。
只要冲进营地,这些惊魂未定的溃兵立刻就会崩溃。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突然从营地两侧响起。
不是鞑靼人那种杂乱的号角,而是八旗军特有的、整齐划一的号令!
紧接着,两面大旗从晨雾中陡然竖起:左面是镶黄龙旗,右面是正黄龙旗!
“中计了!”
虎大威失声惊呼。
只见原本看似混乱的鞑靼营地两侧,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满洲骑兵。
他们早已埋伏多时,此刻如两道铁闸般从左右合拢,瞬间截断了汉军的前进道路。
为首两将,正是镶黄旗的鳌拜与图赖。
鳌拜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魁梧如熊,面如黑铁,一部虬髯如钢针倒竖。
他身披两层重甲,手持一柄厚重的双手斩马刀,立马阵前,声如洪钟:“汉狗!等你们多时了!”
图赖稍年轻,约二十二三岁,面容精悍,使一杆丈二长枪,此刻冷笑道:“沈川就这点伎俩?偷袭偏营?当我们是那些溃败的鞑靼废物么?!”
曹变蛟心头一沉,但此刻已无退路。他暴喝:“变阵!锥形突围!冲过去!”
三千宣大精骑瞬间变换阵型,从锋矢转为锥形,以曹变蛟为锥尖,试图硬冲镶黄旗的拦截线。
“放箭!”鳌拜冷静下令。
镶黄旗前排骑兵齐齐张弓,不是抛射,而是抵近直射。
他们在二十步距离上开弓,箭矢平射而出,如毒蛇般钻入汉军冲锋阵列!
“噗噗噗”
前排数十骑应声落马,更可怕的是,清军骑兵的射击极有章法。
第一排射完立即向两侧散开,第二排补上继续射击,第三排准备箭雨几乎不间断!
“冲!不要停!”
曹变蛟挥刀格开两支箭矢,左臂仍被擦出一道血痕。
他知道,此时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几十步距离,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不过十几息。
但当汉军冲到二十步时,镶黄旗突然变阵!
“散!”
随着鳌拜一声令下,原本密集的拦截线瞬间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曹变蛟一怔,但冲锋势头已收不住,三千骑如洪水般涌入通道。
就在这时,图赖率领的正黄旗骑兵突然从侧翼杀出!
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在汉军侧翼三十步外平行奔驰,同时张弓疾射!
这是满洲骑兵最经典的“曼古歹”战术,保持距离,吊着敌人打,用弓箭一点点放血。
“右转!冲右翼!”
曹变蛟咬牙下令。
汉军骑兵试图转向攻击正黄旗,但镶黄旗的骑兵又合拢了。
他们如幽灵般在外围游弋,始终保持在汉军弓箭射程边缘,却用满洲强弓不断射击。
更致命的是组织度。
曹变蛟身经百战,从未见过组织度如此严整的骑兵战术。
镶黄旗、正黄旗各约一千五百骑,分作十五个牛录,每个牛录百人,由一名牛录额真指挥。
这些牛录如臂使指:一队袭扰,一队掩护,一队预备,轮换不息。
汉军冲左,右侧的牛录就压上,汉军冲右,左侧的牛录就骚扰。
始终将汉军困在中央,像群狼围困猛虎。
“将军!这样不行!”一名千总满脸是血地冲到曹变蛟身边,“我们的箭射不准他们,他们的箭却跟下雨一样,已经折了二百多弟兄了!”
曹变蛟环顾四周。
晨雾渐散,战场清晰可见。
三千宣大精骑已被分割成数股,各自为战。
而清军骑兵始终保持着完整的阵型,在外围不断收缩包围圈。
他看见一个宣大骑兵试图单骑突围,被三名镶黄旗骑兵围住。
那三人配合默契:一人正面佯攻,一人侧翼射马,一人绕后砍杀,三息之内,宣大骑兵连人带马倒在血泊中。
他又看见一队约五十人的汉军骑兵结阵冲锋,试图撕开缺口。
但镶黄旗的牛录根本不硬拼,只是散开避其锋芒,待汉军冲过后再从背后射箭。
一轮箭雨,又倒下十余骑。
“虎大威呢?!”
曹变蛟嘶声问。
“在左翼,被图赖缠住了!”
曹变蛟望去,只见左翼战团更加惨烈。
虎大威率八百骑正与图赖的正黄旗血战,但明显处于下风。
正黄旗骑兵的骑射技艺精湛到可怕,他们在全速奔驰中仍能精准射击,许多汉军骑兵都是面门或咽喉中箭,一击毙命。
“撤!”曹变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向西突围!回南岸!”
凄厉的号角响起。
残余的汉军骑兵开始向西拼死冲杀。
镶黄旗的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不是因为他们挡不住,而是鳌拜故意放的。
“将军!追不追?!”图赖杀到鳌拜身边,满脸兴奋,“这些汉狗已经乱了!追上去能全歼!”
鳌拜却眯着眼,望着汉军溃逃的方向,缓缓摇头:“不追。”
“为什么?!”图赖急道,“多好的机会!”
“你看他们撤退的路线。”鳌拜马鞭一指,“不是直线逃回河滩,而是向西绕弧线,为什么?因为河滩方向,必有埋伏。”
他顿了顿,冷声道:“沈川用兵,向来环环相扣,这三千骑只是诱饵,若我们追击,必中埋伏,传令收兵,回防主营。”
“可是”图赖不甘心。
“没有可是。”鳌拜语气转厉,“皇上有令,此战不求全胜,但求不败,我们已经挫了汉军锐气,杀了他们至少二三百骑,够了。”
他调转马头,望向南岸汉军大营方向。
晨雾已散,对岸那三道壕沟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如同三道狰狞的伤疤。
“真正的硬仗,在后面。”鳌拜喃喃道,“沈川果然名不虚传,用三千骑试探,够狠,够果决。”
战场上,残余的汉军骑兵终于逃回南岸。
曹变蛟清点人数,三千骑出征,回来不到两千七,折损三百余,其中大半是镶黄旗、正黄旗的箭矢造成的。
与虎大威两人相视无言,眼中都是骇然。
他们不是没跟八旗骑兵交过手,但都是小规模交战,很少有超过数千骑规模的骑兵交战。
尤其这些组织度高的离谱的两皇旗。
“那些满洲骑兵”虎大威声音嘶哑,“简直像一个人,说散就散,说合就合,箭射得又准又狠”
曹变蛟沉默点头。
他想起刚才那场战斗的细节:镶黄旗骑兵在奔驰中变换阵型,没有丝毫混乱,每个牛录之间的配合,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更可怕的是那些骑兵的眼神,冷静,残忍,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一场狩猎。
“去禀报侯爷。”曹变蛟艰难地说,“就说突袭失败,八旗铁骑,比我们想象的,更强。”
而在北岸,鳌拜已率军回营。镶黄旗、正黄旗的损失微乎其微——阵亡不足百人,伤二百余。
这是一场完胜。
但鳌拜脸上没有喜色。
他走进中军大帐,向皇太极跪地复命:“皇上,击退汉军突袭,斩首八百余级。臣未敢追击,恐中埋伏。”
皇太极端坐帐中,听完汇报,缓缓点头:“你做得对。”
他起身,走到帐外,望着南岸。晨光中,可以看见汉军正在收拢伤兵,修补防线。那道由俘虏用血汗挖出的壕沟,在朝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沈川用三千骑试探,我们就用镶黄、正黄两旗迎击。”皇太极轻声道,“他在算,算我们的反应速度,算我们的战术水平,算我们的伤亡承受能力。”
他转身看向鳌拜:“你觉得,他的骑兵如何?”
鳌拜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勇悍,敢战,但各自为战多,整体配合少,骑射技艺,远不如我八旗精锐。”
“那是因为他们的好骑兵,都在这里了。”皇太极指向南岸,“曹变蛟、虎大威,是宣大最骁勇的骑将,他们败了,汉军的士气就垮了一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接下来,该我们出招了,传令巳时整,朝鲜包衣先行渡河,让他们去填那些壕沟。”
“喳!”
晨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斡难河水声滔滔,仿佛在预示着,更残酷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在南岸,沈川听完曹变蛟的禀报,沉默良久。
“三百人”他喃喃道,“三刻钟,就折了三百精锐。”
他望向北岸,那里,清军的玄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皇太极”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双方都明白,接下来的每一刻,都将用鲜血和生命来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