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十三,卯时二刻。
天光未亮,斡难河北岸的清军大营已经沸腾。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萨满的鼓声。
“咚!咚!咚!”
沉闷的皮鼓声穿透晨雾,从漠北诸部的营区传来。
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如同草原野狼在月夜下的嗥叫,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癫狂的节奏。
南岸汉军防线上,李驰披甲登上胸墙。
他眯眼望向北岸,晨雾中隐约可见无数火把在移动,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漠北兵正在集结,但阵型与昨日完全不同。
他们不再分成整齐的骑兵队列,而是聚集成一个个松散的圆形阵。
每个阵中央都有一名萨满在跳大神:脸上涂抹油彩,头戴羽毛冠,手持鹿角杖和皮鼓,围着篝火疯狂旋转跳跃。
周围的鞑靼人跪地叩首,口中念念有词,许多人将刀剑、箭矢伸入火中“净化”。
“他们在祭祀。”孙显河走到李驰身边,声音凝重,“草原上的规矩,大战前要请长生天赐福,请狼神附体。”
李驰冷笑:“请神有用,还要刀剑干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这种原始的宗教仪式,对士气的提振是实实在在的。
昨日那些溃败后垂头丧气的漠北兵,此刻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混合了信仰、仇恨和绝望的疯狂之火。
辰时初,祭祀结束。
最后一个鼓点戛然而止。
数千名漠北兵齐刷刷站起,他们撕开上衣,露出精悍的胸膛,用刀尖在胸口划出浅浅的血痕。
这是“血誓”,表示今日不破敌阵,誓不生还。
然后,他们没有上马。
“下马!”喀尔喀部的军官用蒙语嘶吼,“今日我们步战!用我们的血,填平汉狗的壕沟!”
约五千漠北兵扔下马缰,手持弯刀、长矛、木盾,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开始涉水渡河。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前进,如同移动的黑色蚁群。
“炮营!”李驰挥下令旗,“霰弹!覆盖渡口!”
“轰!轰!轰!!!”
火炮再次怒吼。但这一次,效果大打折扣。
霰弹对付密集骑兵威力巨大,对付分散的步兵却事半功倍。
而且漠北兵学聪明了,他们不再直线冲锋,而是呈散兵线前进,人与人之间保持三步距离。
炮弹在河滩上炸开,铁珠四射,确实撂倒了一片。
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踏过同袍的尸体,沉默地登上南岸。
“燧发枪营!”孙显河拔出腰刀,“第一队,预备!”
第一条壕沟后的三百燧发枪手举枪瞄准。
但漠北兵没有直接冲上来,在距离壕沟据点百步处停下,开始……挖土。
没错,挖土。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每人腰间都挂着一个皮袋。
他们蹲下身,用弯刀、用手、用一切能用的工具,开始挖掘河滩上的泥土,装进皮袋。
动作机械而沉默,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们在干什么?”
一个年轻燧发枪手忍不住问。
孙显河脸色一变:“填壕!他们要用人肉沙包填平壕沟!”
话音未落,第一批装满泥土的皮袋已经扔向壕沟。
虽然大部分落入沟底,但也有一些搭在了沟沿上。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开火!”孙显河怒吼。
“砰!砰!砰!!!”
燧发枪齐射。
距离近百步,铅弹的命中率并不高,但仍有一些漠北兵中弹倒下。
但诡异的是——没有人后退。
倒下一个,后面的人默默补上,继续挖土,继续扔袋。
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员。一个喀尔喀兵腹部中弹,肠子流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却没有惨叫,只是默默将自己的肠子塞回腹腔,然后用布条胡乱捆扎,继续用颤抖的手挖土……
“疯了……他们都疯了……”年轻燧发枪手声音发颤。
孙显河咬紧牙关。
他知道,这不是疯,这是漠北游牧民族骨子里的悍勇,一旦被逼到绝境,他们会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反抗。
半个时辰后,第一道壕沟的一段,居然真的被填出了一个宽约三丈的斜坡!
“长生天庇佑!”漠北军官狂吼,“冲锋!”
一直沉默的漠北兵终于爆发出怒吼。他们不再挖土,而是抓起武器,冲向那个斜坡!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脑的蛮冲!
“拒马枪!顶住!”
李驰在第二道防线嘶声下令。
拒马枪后的长枪兵挺枪向前。
但漠北兵根本不避,第一个人撞上枪尖,被刺穿胸膛,但他死死抓住枪杆,用最后的力气嘶吼:“冲啊!”
第二个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跃过枪阵,挥刀砍向长枪兵。
虽然很快被侧翼的燧发枪手击毙,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已经涌了上来!
血肉磨盘,开始转动。
巳时,第一道防线失守。
不是被攻破的,是李驰主动下令放弃的。
漠北兵用超过八百条人命的代价,填平了三段壕沟,涌入了第一道防线。汉军燧发枪手且战且退,撤往第二道防线。
但撤退途中,伤亡开始剧增。
漠北兵中混杂着大量弓箭手。
他们躲在盾牌后,在三十步距离上精准射击。
这个距离,弓箭的射速远超燧发枪,且不需要装填时间。
“噗!”
一支箭射穿了一名燧发枪手的脖颈。他踉跄倒地,手中的枪走火,误伤了前面的同袍。
又一支箭射中孙显河的左肩,箭头穿透铁甲,入肉寸许。
他闷哼一声,反手折断箭杆,继续指挥后撤。
当汉军全部撤入第二道防线时,清点人数,第一队三百燧发枪手,只剩二百四十余人。而倒在第一道防线前的漠北兵尸体,至少有一千五百具。
但漠北兵没有停。他们踏着同袍的尸山血海,继续冲向第二道壕沟。
午时,第二道防线岌岌可危。
漠北兵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硬冲,而是用缴获的汉军盾牌——那些战死汉军留下的木盾,结成了简陋的盾阵,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火雷营!”李驰嘶声下令。
震天雷再次投出。爆炸声在盾阵中响起,确实炸翻了一片。但后面的漠北兵迅速补位,盾阵继续前进。
距离五十步时,盾阵突然散开!后面露出的是……弓箭手。
数百名漠北弓箭手同时开弓!他们用的是反曲复合弓,力达百斤,五十步距离足以射穿汉军的棉甲!
箭雨如蝗!
“举盾!”孙显河大吼。
但汉军的盾牌大多留在第一道防线了。燧发枪手们只能趴在地上,用同伴的尸体作为掩体。即使如此,仍有数十人中箭。
一个年轻的燧发枪手刚抬起头想还击,一支箭就射穿了他的眼眶。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直挺挺倒下。
另一个燧发枪手被射中大腿,箭镞卡在骨头里。他咬着牙,想用匕首挖出箭头,但第二支箭射中了他的胸口。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开火!开火!”
孙显河红着眼怒吼。
燧发枪终于还击。但漠北弓箭手射完一轮立即后退,换另一批上前。他们的射速太快了。
一个熟练的鞑靼弓箭手,一分钟能射出十到十二箭,而燧发枪手装填一发需要十五息。
火力被压制了。
“将军!弹药快没了!”一个弹药官连滚爬爬到李驰身边,“每支枪只剩五发了!”
李驰看向战场。第二道壕沟前,漠北兵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但他们还在涌来。那些漠北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仿佛死亡不是终结,而是通往长生天的途径。
“传令……”李驰声音嘶哑,“准备撤往第三道防线。”
未时三刻,第二道防线失守。
汉军撤得匆忙,连部分火炮都来不及带走,只能炸毁炮膛。漠北兵冲上第二道胸墙时,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是默默开始……收集箭矢。
他们从汉军尸体上拔出还能用的箭,从地上捡起未损坏的箭,甚至从同袍尸体上回收箭矢——这是草原战争的传统,箭比人命金贵。
李驰退到第三道防线后,清点伤亡。今日开战至今,汉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四十三人,轻伤不计。而漠北兵的尸体……在两道防线之间,至少铺了两千具。
夕阳西斜,将战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斡难河南岸,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泥土,连秋草都被染成了暗褐色。
乌鸦群如黑云般在空中盘旋,等待着盛宴的开始。
漠北兵没有继续进攻。
他们累了,死的人也太多了。
残存的约两千人默默退回北岸,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满滩的尸体。
北岸,清军大营。
皇太极站在了望塔上,用望远镜看着南岸的惨状,脸上无喜无悲。
“大汗,”多尔衮低声道,“漠北兵今日又折了两千余,加上昨日的伤亡,六万人已去其两成,再打下去……”
“再打下去,沈川的弹药也该耗尽了。”皇太极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你算过吗?今日汉军火炮只响了四轮,燧发枪的射击也稀疏很多,他们的弹药,最多还能撑两天。”
他转身看向多尔衮:“两天后,就是我们八旗精锐上场的时候,
用漠北各部几万条人命,换沈川的弹药告罄,换他的防线残破,这笔买卖,值。”
值吗?
多尔衮望向南岸那片尸山血海。
可在皇太极眼中,他们只是……筹码。
“传令下去,”皇太极走下了望塔,“今夜犒赏漠北诸部。酒肉管够,告诉他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明日,八旗将与他们并肩作战。”
这是谎言。
明日,八旗确实会上阵,但绝不会与漠北兵“并肩”,他们会在漠北兵消耗完汉军最后一点弹药后,才发起致命一击。
南岸,汉军大营。
沈川巡视着第三道防线。这是最后一道了,后面就是斡难河,再无退路。
“侯爷,”李鸿基跟在他身后,声音低沉,“今日伤亡三百余,弹药只剩三成。火炮实心弹还有四十发,霰弹二十发;燧发枪平均每支只剩三发……”
“知道了。”
沈川打断他。
他走到一处胸墙前,伸手抚摸冰冷的土坯。
墙上溅满了血迹,有汉军的,更多是漠北兵的。
“侯爷,”李驰一瘸一拐地走来——他的左腿被箭矢擦伤,“明日……怎么打?”
沈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北方,那里,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点亮,如同地狱的灯火。
“明日,”他缓缓道,“皇太极该让八旗上场了。”
“那我们……”
“唯有死守一途。”沈川转身,看向身后那些疲惫却依然挺立的将士,“告诉将士们,就算守到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让出一寸土地。”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寒风骤起。
斡难河两岸,数十万人在同一个夜晚,咀嚼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决心,同样的……对明日生死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