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十月初三,漠北,斡难河。
暴风雪持续了十天。
不是那种轻柔飘洒的雪花,而是北漠特有的、夹杂着冰粒和砂砾的“白毛风”。
风从西伯利亚荒原一路南下,毫无阻挡地席卷过蒙古高原,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涂抹成惨白。
河面冰层的厚度,已经达到了令人心悸的程度。
多铎站在河岸前,虎目死死盯着河岸中心。
“起!”
四名正白旗巴牙喇吃力地抬起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估重至少三百斤。
多铎后退三步,深吸一口气,暴喝:“砸!”
岩石被抛起,划过弧线,重重砸在冰面上。
“咚——!”
沉闷的巨响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在风雪中回荡。
冰屑四溅,裂纹如蛛网般从落点蔓延开来,但冰层未破。
多铎大步上前,蹲下身查看。落点处只有一个碗口大的凹坑,深度不过三寸。
裂纹最长的延伸了五尺,但依旧在表层。
“再来!”他起身,眼中闪过凶光。
第二块、第三块岩石被砸下。冰屑飞舞,裂纹加深,但冰层依然顽强地连接着,像一块巨大的青色琉璃,承载着整个冬天的重量。
“够了。”
皇太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披着玄色貂裘,站在河岸边,身后跟着多尔衮、豪格和范文程。
风雪吹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看着冰面上那些裂纹。
“皇上,”多铎转身行礼,语气不甘,“冰太厚了,至少要再砸半个时辰”
“朕看见了。”皇太极抬手制止他,缓步走下河岸,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蹲下身,伸手抚摸冰面,刺骨的寒意透过皮手套渗入骨髓。
“范先生,”他头也不回,“依你看,这冰层能承重多少?”
范文程上前,仔细观察冰层厚度和裂纹走向,沉吟道:“回皇上,以臣估算,至少可承重千斤,若以骑兵冲锋计,一次通过五百骑,当无问题。”
“五百骑太少了。”皇太极站起身,望向南岸,风雪太大,只能隐约看见汉军营地冰墙的轮廓,像一条匍匐在雪原上的白色巨蟒。
“朕要的是一击破敌,是雷霆万钧。”
他转身,看向多尔衮:“海西各部的粮草,到了吗?”
“昨日已到。”多尔衮躬身,“海西各部和辽东各托克索庄园总计运来粮草六万石。”
“好。”皇太极点头,眼中终于露出决断之色,“传令各旗,今日休整,检查兵器马匹,饱食战饭,明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明日辰时,全军总攻。”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刹那。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皇上,南岸那冰墙”
“冰墙再坚,也是死的。”皇太极打断他,“而朕有六万活人,八旗精锐一万六,整编后的漠北部三万四,
还有那一万朝鲜包衣,就是用尸体堆,也能堆出一条过墙的路。”
他望向南方,声音渐冷:“沈川撑了二十天,用冰墙、用火器、用诡计,拖住了我们,但他忘了一件事,天时,终究站在能熬的那一边。”
范文程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皇上圣明,只是沈川此人,往往留有后手,明日总攻,是否再试探一日”
“没有时间了。”皇太极摇头,“盛京密报,汉廷女帝已清洗朝堂,温体仁下狱,周延儒罢官,
辽东将门暂时缩头,说明刘瑶铁了心要保沈川,我们的离间计划失败了,终究还是操之过急。”
他转身,目光扫过诸王:“此战若胜,沈川四万大军尽没于此,则大汉北疆精锐尽丧,
河套、宣大、大同,将门户洞开,届时我大清铁骑可长驱南下,饮马黄河。”
“若败”豪格低声。
“没有败。”皇太极的声音斩钉截铁,“此战,只能胜,大清,输不起了。”
风雪再度呼啸,卷起冰面上的碎屑,如同战场上将起的烟尘。
南岸,汉军大营。
冰墙已经加高到八尺,厚度超过四尺。
墙体外侧被反复泼水冻实,光滑如镜,墙顶则修成了倾斜的冰檐,防止攀爬。
墙内,汉军用夯土和木料搭起了简易的步道和射击台,士兵可以站在墙后,用长矛、滚木、擂石御敌。小税宅 庚薪罪快
但此刻,最致命的问题不是冰墙够不够高。
是火器。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驰将一支燧发枪放在桌上,枪机处结着薄冰。
“侯爷,试过了。”他的声音嘶哑,“燧石受潮,十次击发最多成功四次。即便击发,火药燃烧也不充分,射程和威力只剩六成,
炮更麻烦——炮膛冷缩,装药量要减少三成,否则有炸膛风险,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风雪太大,火药运输,保管都难,一旦受潮,就是废土一堆。”
沈川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还是低估了小冰河气候的可怕程度。
帐外,风雪呼啸,像万千怨魂在哭嚎。
沈川沉默片刻,看向曹变蛟:“骑兵状况如何?”
曹变蛟:“马匹状况良好,由河套的草场资助,未曾掉膘。”
沈川点头不语。
眼下,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只有骑兵集群。
帐内陷入沉寂。
“侯爷,”李鸿基忽然低声开口,“皇太极该动手了。”
“我知道。”
沈川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狂风卷着雪片灌入,烛火剧烈摇曳。
他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缓缓道:“河面完全冻实,风雪稍歇,而我军火器几乎失效,这几日就是皇太极准备决战的时候。”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那就不让他等,传令全军,今夜,最后一次加固冰墙。
明日寅时,所有火器分发下去,燧发枪手必须配备长矛随时参与近身肉搏,
火炮移到墙后预设位置,只留十门备用,其余炮弹,拆开,火药做成炸药包。”
“炸药包?”李驰一怔。
“对。”沈川走回沙盘前,“用油布包裹火药,插上引信,
等建奴冲到墙下时,点燃扔下去。不需要准头,只要爆炸,就能扰乱他们的阵型。”
他顿了顿:“另外,从今夜起,所有肉食集中分配,战兵双份,辅兵一份,烧酒全部发下去,
让将士们喝一口暖身,多余炭火,优先供给伤兵营。”
“侯爷,”严虎威犹豫,“这样一来,我们的储备”
“没有明天,要储备何用?”沈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明日,就是决战,要么我们守住这道墙,
要么这墙就是我们的墓碑,总之漠北这块地,我沈川要定了!”
众将肃然。
沈川继续部署:“李驰,你指挥火器营转为的长矛手,守东段冰墙,曹变蛟,你的骑兵下马,配长刀大盾,
守西段,严虎威,你率刀盾手居中策应,——”
他看向这个最年轻的将领:“你带我的亲兵营,作为预备队,哪段墙危急,你就去哪段。”
“末将领命!”四人齐声。
“还有,”沈川补充,“告诉每一个士兵,我们身后,是漠南四十七座戍堡群,是长城,是燕京,是亿兆百姓,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此战,无退路,要么赢,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帐外,风雪更急。
当夜,汉军大营无人入眠。
火头军煮完了最后一批肉,将烧酒分装到一个个皮囊里。
工匠们拆解炮弹,将火药仔细分装、包裹。军医熬制了最后一批金疮药,分发给各营。
冰墙上,士兵们冒着风雪,将最后一批水泼上去。
水在接触墙体的瞬间就开始结冰,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一个年轻士兵手冻僵了,木桶滑落,整桶水浇在自己脚上。
他愣了片刻,忽然笑了,对同伴说:“看,俺的靴子和墙冻一块儿了,这下想逃都逃不掉。”
同伴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子时,沈川巡视营地。
他走过每一个营区,拍过每一个哨兵的肩膀,看过每一个伤兵的脸。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行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那是知道明日必死,反而坦然了的眼神。
走到东段冰墙时,李驰正在教一群原火铳手如何使用长矛。
“刺!不是捅!腰发力!对,就这样!”
那些原本握着火铳的手,此刻笨拙地握着丈二长矛,在风雪中反复练习突刺动作。
许多人手上满是冻疮,虎口开裂,鲜血浸湿了矛杆。
沈川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寅时三刻,风雪终于小了。
不是停,是变成了细碎的雪沫,缓缓飘落。
天空泛起诡异的灰白色,那是暴风雪间隙特有的天色。
沈川登上冰墙最高的一处了望台,举起望远镜。
北岸,清军大营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在移动,如同星河倾泻在地面。
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号角声,隐约可闻。
冰封的河面上,已经能看到黑压压的队列在集结。
最前方是朝鲜包衣,接着是漠北降兵,最后才是八旗精锐。阵型如乌云压境,缓缓向南岸推进。
“来了。”沈川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李鸿基道,“传令,全军就位。”
号角声从汉军营地响起,不是冲锋号,是低沉的、绵长的警戒号。
声音在风雪中传播不远,但足够了。
冰墙后,两万余名汉军将士默默起身,握紧兵器,登上各自的战位。
长矛如林,刀光如雪。
沈川拔出佩剑,剑锋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起寒芒。
他看向身边每一个将士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段冰墙:
“诸君——”
风雪忽然静了一瞬。
“今日,我们身后无路,身前是敌。有人说,这是绝境。”
他顿了顿,剑锋指向北岸:
“但我告诉你们,这不是绝境,是机会,
是让汉家旗帜,永远飘扬在这片草原上的机会!”
“或许我们会死,但我们的血,会渗进这冰里,渗进这土里,千百年后,当后人站在这里,他们会说——”
沈川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里,曾有一群不怕死的汉家儿郎,用血肉筑起了一道墙,挡住了草原上最凶恶的狼群!”
冰墙上下,寂静无声。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汉家万岁!”
“汉家万岁!!”
“汉家万岁!!!”
吼声如雷,震得冰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沈川剑锋前指,指向北岸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诸君,随我——”
“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咆哮声中,第一支箭矢从北岸射来,钉在冰墙上,溅起冰屑。
决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