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九月二十三,漠北,斡难河南岸
第一片雪花在子时落下。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飘在夜风里,若不细看还以为是扬起的尘灰。但到了寅时,风停了,雪却更大了。
不再是飘,而是成片成片地从铅灰色的天空倾泻下来,仿佛有只无形巨手在云端撕开了棉絮的口袋。
王骥从营帐中钻出时,天地已经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他喃喃道,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雾团。
严虎威裹着厚毡袍从隔壁帐篷出来,脸色凝重:“不光是雪,你看河面。”
李驰转头望去。
斡难河原本湍急的河水,此刻流速明显慢了下来。
靠近两岸的浅水区,已经结起一层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
河中央,浮冰相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要结冰了。”严虎威声音发沉,“一旦河面冻实,建奴的骑兵就能直接冲过来,不需要渡河,我们的火器”
他没说下去,但李驰明白。
燧发枪在严寒下,击发率会大幅下降——火药受潮,燧石打滑,枪机冻结。
火炮更麻烦,炮身冷缩可能影响精度,最要命的是,一旦下雪,火药保存和运输都会变得困难。
“侯爷知道了吗?”王骥问。
“天没亮就召集各营主将议事了。”严虎威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走,该去了。”
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依然驱不散那股寒意。
沈川站在沙盘前,身上披着一件狼皮大氅。
他脸色有些苍白,左肩的伤口在严寒下隐隐作痛,但他站得笔直。
“雪会下三天。”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帐内众人心头一紧,“斡难河最迟明晚就会完全封冻,
届时,我们的火器威力至少减半,而建奴的骑兵,将再无阻碍。”
曹变蛟咬牙:“那我们就趁现在,主动渡河进攻!”
“进攻?”李鸿基摇头,“曹将军,我们现在的兵力,守尚且艰难,攻?拿什么攻?”
“难道坐以待毙?!”
“当然不是。”
沈川的声音让争吵戛然而止。他拿起沙盘旁一根细木棍,指向代表汉军营地的区域:“我们不攻,但要改守为筑。”
“筑?”李驰不解。
沈川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帐外越下越大的雪:“传令全军:立刻开始筑墙。”
“筑墙?”严虎威愣住了,“这冰天雪地,土都冻硬了,怎么筑?”
“不筑土墙。”沈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筑冰墙。”
他走到帐中央,对众将详细部署:“第一,将所有营帐外移三十步,在现有三道防线内侧,用车辆、拒马、粮袋围成一个巨大的环形营地。各营之间不留空隙,要连成一片。”
“第二,从今日起,所有人分成三班:一班警戒,一班休息,一班泼水。”
“泼水?”曹变蛟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沈川点头,“去河边凿冰取水,用木桶运回来,泼在营地的外围——泼在车辆上,泼在拒马上,泼在一切能泼的地方。现在气温是零下,水泼出去,半个时辰就会结冰。一遍一遍泼,一层一层冻。”
他顿了顿,补充道:“泼水前,先在外围堆上沙土——我们从漠南运来的那些修工事的沙土还有吧?沙土吸水,冻成冰后会更坚固。记住,要泼得均匀,要冻成至少三尺厚的冰壳。”
帐内寂静了片刻,然后李驰第一个反应过来:“侯爷是要造一座冰城?”
“不是城,是墙。”沈川纠正,“一道让建奴骑兵冲不进来、爬不上去的冰墙。冰面光滑,马匹站不稳;冰墙坚硬,刀砍不穿;冰墙有弧度,箭矢会滑开。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众人:“冰墙会随着我们不断泼水,越冻越厚。而建奴,只能眼睁睁看着。”
虎大威倒吸一口凉气:“可这得需要多少水?多少人力?将士们本就疲惫,在这冰天雪地里”
“正因冰天雪地,才要做。”沈川打断他,“建奴以为严寒是他们的机会,那我就告诉他们——这严寒,也能成为我们的利器。”
他环视众将:“谁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就执行。”沈川挥手,“李驰,你负责调度取水;严虎威,你组织泼水筑墙;曹变蛟,你带骑兵警戒北岸,若建奴有异动,立即示警;李鸿基,你监督各营进度,我要每个时辰知道冰墙冻了多厚。”
“得令!”
众将领命而出。沈川独自留在帐中,走到帐边,掀开帘子。
雪花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望向北岸,那里,清军大营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皇太极,”他轻声自语,“你在等河面冻实。而我在给你准备一份冰做的礼物。”
同一时刻,北岸清军大营。
皇太极站在金顶大帐前,伸手接住飘落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但那刺骨的寒意却顺着皮肤钻进血液。
“好雪。”他缓缓道。
身后,多尔衮、豪格、范文程等人肃立。众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兴奋——这场雪,来得太及时了。
“皇上,”多尔衮率先开口,“探马回报,斡难河已有七成河面结冰。最迟明晚,全军皆可踏冰而过。汉军的火器在如此严寒下,威力必大打折扣。此乃天赐良机!”
豪格也按捺不住:“皇阿玛,儿臣愿率正蓝旗为前锋,一旦河面冻实,即刻冲阵!”
皇太极没有立即回应。他转身回帐,走到舆图前,手指轻点南岸汉军营地:“沈川此刻在做什么?”
范文程答道:“据探马观察,汉军正在调整营地布置,将各营帐篷外移,似乎在构筑新的防线。但具体如何构筑雪太大,看不真切。”
“构筑新防线?”皇太极皱眉,“土冻如铁,他怎么筑?”
“或许是用车辆、辎重堆垒。”多尔衮猜测,“但那些东西挡不住骑兵冲击,一轮箭雨就能让后面的人不敢露头。”
皇太极沉思片刻,摇头:“不对,沈川绝对不是蠢人,他知道车阵防线挡不住,他一定另有打算。”
他看向帐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问:“范先生,若是你,在这冰天雪地里,要防骑兵冲锋,会怎么做?”
范文程沉吟道:“臣愚钝若论防守,无非深沟高垒,但天寒地冻,掘壕不易,筑墙更难,除非”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除非用水。”
“水?”豪格不解。
“对。”
范文程走到帐边,指着外面。
“如此严寒,水泼出去,顷刻成冰,若将水泼在工事上,一层层冻实,便能形成冰墙,冰面光滑,骑兵难攀,冰体坚硬,刀斧难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大量人力取水、泼水。汉军鏖战多日,本就疲惫,在这严寒下做这等苦工,恐军心生变。”
皇太极听完,沉默良久。忽然,他笑了:“好一个沈川。他这是要以疲兵之躯,行不可能之事。”
他转身,对多尔衮道:“传令全军:今日休整,养精蓄锐,
多派探马,紧盯南岸汉军动向,朕要知道,沈川到底想冻出一座什么样的冰城。”
“喳!”
南岸,汉军大营。
严寒中的劳作,比打仗更折磨人。
李驰负责的取水队最先体会到这一点。
他们需要到河边,用镐头、铁钎凿开冰面,取水装入木桶,再用马车运回营地。
一趟来回三里地,木桶里的水在运输途中就开始结冰,到了营地时往往已经冻上一层冰壳,需要重新敲碎才能泼用。
严寒让一切动作变得迟缓。
手指冻得麻木,握不住镐柄,睫毛结霜,视线模糊。
最要命的是,一旦身上出汗,很快就会在棉甲内侧结成冰碴,刺得皮肤生疼。
一个年轻士兵在凿冰时滑倒,整个人摔进冰窟窿。
等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棉衣已经冻成硬壳,人哆嗦得说不出话。
“换人!快送回去烤火!”
李驰吼道,自己接过镐头继续凿。
另一处,严虎威指挥的泼水队同样艰辛。
他们需要将运回来的水均匀泼在预设的“墙基”上——那些堆好的沙土、车辆、粮袋。
水一泼出去,立刻开始结冰,但第一层往往很薄,需要反复泼洒多次。
“泼匀!不要只泼一个地方!”
严虎威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嗓子已经喊哑。
“往高处泼!要形成弧度!”
一个老兵颤巍巍地提起木桶,手一滑,整桶水泼在自己脚上。
瞬间,他的靴子和地面冻在了一起。
旁人慌忙用热水浇开冰层,把他拽出来时,靴子已经扯破了。
“将军”老兵嘴唇发紫,“这样真的有用吗?”
严虎威看着他,又看看周围在严寒中咬牙坚持的将士们,重重拍他的肩:“侯爷说有用,就一定有用,撑住,兄弟。”
中军帐前的高台上,沈川披着大氅,静静看着这一切。
李鸿基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侯爷,已经冻了三个时辰,冰墙最厚处不过半尺,
照这个速度,要到明晚才能冻到三尺以上,而且将士们太苦了,一个时辰内已经有十七人冻伤。”
沈川沉默片刻,问:“北岸有动静吗?”
“建奴探马活动频繁,但大队人马未动。看来是在等河面完全冻实。”
“那我们就还有时间。”沈川转身,“传令:从我的亲兵营调两百人,加入取水队,
另外,告诉火头军,今夜伙食加肉,每人多分二两烧酒,炭火管够,轮休的人必须烤暖了再睡。”
“可是侯爷,酒和炭”
“去办。”沈川打断他,“不够的,从我的份例里扣。”
李鸿基眼眶一热:“末将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营地里的气氛为之一振。虽然严寒依旧,劳作依旧,但热食和烧酒下肚,炭火在帐篷里燃起,那股从心底生出的暖意,让许多快要撑不住的人又咬紧了牙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色降临,雪却未停。
汉军营地的外围,一道奇异的工事正在成形:原本分散的车辆、拒马、粮袋被沙土连成一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
冰层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光,表面并不平整,而是有着人工泼洒形成的波浪状纹路,这是为了增加攀爬难度。
冰墙已经有一尺厚,高度约五尺。还不够,但已经初具雏形。
曹变蛟巡逻归来,骑马绕冰墙转了一圈,下马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冰面,冰冷刺骨,坚硬如石。
他用刀背敲了敲,只留下一个白点。
“真他娘的硬。”他喃喃道,眼中却有了光,“侯爷这法子或许真行。”
九月二十四,黎明。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斡难河河面已经彻底封冻,冰层厚达半尺,足以承载骑兵奔驰。
北岸清军大营,战鼓擂响。
八旗各营开始集结。
经过几日的整肃,那些溃逃、内乱的漠北部已被清理或整编,现在能战的三万漠北兵被混编入八旗序列,由满洲军官直接指挥。
皇太极全身披挂,登上了望高台。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南岸。
然后,他愣住了。
镜筒中,汉军营地的景象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没有慌乱的士兵,没有单薄的车辆防线,而是一道蜿蜒的、泛着寒光的冰墙。
那墙并不算高,但连绵不绝,将整个汉军大营围在中央。
墙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墙根处堆积着厚厚的冰雪,形成自然的斜坡——但那斜坡同样光滑。
更诡异的是,冰墙并非垂直,而是有着明显的弧度。
箭矢射上去,多半会滑开。
皇太极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他果然用了这招。”
多尔衮在一旁也看到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短时间,他怎么可能”
“用人命堆出来的。”皇太极冷冷道,“传令,前锋营试探性进攻,看看这冰墙到底有多硬。”
半个时辰后,一千漠北骑兵踏冰过河。
他们冲到冰墙前五十步时,汉军营中依然寂静。
没有箭矢,没有火铳,只有冰墙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领队的鞑靼军官有些迟疑,但回头看见督战队的刀光,一咬牙:“冲!用套马索勾住墙头,爬上去!”
骑兵加速。
然而在距离冰墙三十步时,前排战马突然打滑,地面上不知何时被泼了水,迅速冻成冰面。
战马站立不稳,纷纷摔倒,骑手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冰墙后突然竖起一面面木盾。
盾隙间,伸出的是长矛。
不是火铳,是最原始的长矛,密密麻麻,如刺猬竖起尖刺。
鞑靼骑兵挣扎着爬起来,试图用套马索抛向墙头。
但冰墙表面的弧度让绳索难以挂住,即便挂住了,爬上去的人也发现——墙头已经被水泼过,冻成倾斜的冰面,根本站不住脚。
一轮试探,无功而返,还折了三十多骑。
消息传回北岸,皇太极沉默良久。
“皇上,”范文程低声道,“冰墙虽坚,但并非无解,我们可以用火攻——泼油烧之,或者用重器撞击,慢慢砸开缺口。”
皇太极望向南岸,摇摇头。
这种天气火攻?
他转身,一字一句下令:
“传令全军,原地待命。”
战鼓再起,这次更加急促。
而南岸冰墙后,沈川看着北岸如乌云般压来的清军队列,缓缓拔剑。
冰墙已成,接下来要守的,就是墙后每一寸土地,和墙后每一个人的性命。
决战,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