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四年腊月十五,西域,古牧地城外。
寒风从天山雪顶席卷而下,在广袤的灰黄色原野上呼啸,卷起干燥的雪粒和沙尘,拍打着古牧地低矮但坚固的土城墙。
城头上,玄色的“汉”字旗和“李”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绷得笔直。
李通按剑立在北门敌楼前,身上厚重的棉甲外罩着御寒的羊皮大氅,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面容粗犷,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城外十里处那片漫山遍野、如同乌云压境般的准噶尔军营。
旌旗招展,人马喧嚣,尤其是那支衣甲相对鲜明、集结在营前空地的火枪队,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枪管闪烁着冷硬的微光。
一万准噶尔火枪兵,外加一万游骑。
整整两万大军,将他这四千孤军围在了古牧地。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每一个守城汉军士卒的心头。
然而,李通的心中,除了凝重,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近乎灼热的兴奋在涌动。
恐惧?或许有,但更多地被一种巨大的赌徒般的冲动所取代。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隆隆作响。
“将军,探马回报,准噶尔人又在增兵,看架势,最迟明日,恐怕就要攻城了。”
副将声音沙哑,带着忧虑。
李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准噶尔的大营,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西方,那片沙俄哥萨克骑兵蹂躏过的土地。
巴图尔珲台吉新败于罗刹,心气已沮,士卒疲敝,此刻陈兵于此,更多是色厉内荏,想用气势逼退自己,或是等待交涉结果。
真要是铁了心立刻攻城,以准噶尔人的悍勇,绝不会拖沓这几日。
“国公的斥令到了吗?”李通忽然问。
“昨日深夜到了,严令将军不得擅启战端,死守待援,一切等他决断。”亲兵低声回答,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李通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怀里,嘴角咧开一个有些狰狞的弧度:“死守待援?等沈公从河套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巴图尔这老小子,现在是外强中干,刚吃了败仗,又怕和我大汉彻底撕破脸,正是心志最不坚定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几位同样面带焦灼的部将,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风声:“你们觉得,我们是该缩在这城里,等着准噶尔人把我们围死,或者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援军和交涉?”
他手指猛地指向城外那支耀武扬威的准噶尔火枪队,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看看他们,拿的还是老掉牙的火绳枪!点火慢,怕风雨,阵列松散,
他们以为从西边毛子那里学了几手,就能跟咱们叫板了?
我们在河套,在宣府,练的是什么?是沈公亲自敲定,计划了整整两年的新式战法!”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沈公当年在河套处置我,说我勇而无谋,只知杀戮,不懂大局,
好,今天我就让他看看,也让朝廷看看,我李通不仅能杀人,还能开疆!
还能用他沈川练出来的兵,打一场他未必敢下决心打的胜仗,
古牧地,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让我吐出去,不仅要占住,还要打得巴图尔珲台吉心胆俱裂,再不敢北顾!”
“将军!您是说主动出击?!”副将骇然失色,“我们只有四千人!城外有两万!”
“两万又如何?”李通冷笑,“一群惊弓之鸟!一群拿着烧火棍的牧民!传我将令!”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全军检查武器!两千燧发枪兵,由我亲自统领,列三线横阵,出北门,直逼敌营,左翼五百骑兵,携翼虎铳(短管燧发枪)和雁翎刀,
护住步兵方阵左翼,防备敌军游骑冲击,右翼五百骑兵同样配置,护住右翼!”
“剩余一千人,坚守城池,并将我们带来的那十二门六磅炮,全部给我推到北门预设炮位,校准敌营前沿,
尤其是那支火枪队可能集结的区域,听我号炮为令,进行覆盖轰击,打乱他们的阵脚!”
“告诉弟兄们!”李通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城头回荡,“今天,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汉家新军,什么叫做步兵的威严!”
狂热的战意,混杂着对功勋的渴望和对自身战术的极端自信,如同野火般在李通胸中燃烧,也感染了他麾下这些大多来自河套、经历过严格新式训练、装备精良的士卒。
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渴望证明与掠夺的冲动所取代。
未时正刻,古牧地沉重的北门在刺耳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
首先涌出的并非惯常的骑兵先锋,而是步兵。
两千名汉军燧发枪兵,排着紧密而整齐的队列,沉默地开出城门。
他们头戴铁笠盔,身穿厚实的棉甲或镶铁棉甲,斜背着长长的燧发枪,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们的步伐算不上特别整齐划一,但那种沉静、专注、以及队列本身带来的压迫感,却与往日散漫或仅依靠密集队形防御的步兵截然不同。
李通骑马立于阵前稍后位置,目光如鹰隼。
左右两翼,各五百骑兵缓缓展开,这些骑兵也多数配备了短款的燧发手枪,并非传统的弓马骑兵。
汉军反常的主动出击,尤其是以步兵为核心堂堂正正地列阵推进,让远处的准噶尔大营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号角凄厉地响起,人影奔走,营门大开,大批准噶尔骑兵涌出,试图在营前列阵。
那一万火枪兵也被催促着,在骑兵的掩护下,乱哄哄地开始集结,他们的火绳枪需要点燃火绳,过程缓慢而混乱。
李通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传令!炮兵,开火!”
他厉声喝道。
“轰!轰!轰!轰!”
古牧地城头,十二门六磅青铜炮次第喷吐出炽烈的火舌和浓烟。
实心铁球呼啸着划过冰冷的空气,带着死亡般的尖啸,狠狠砸向正在集结的准噶尔军阵。
炮弹落点并非特别精准,但在相对密集的人群中,依然造成了恐怖的杀伤和更大的混乱。
一枚铁球犁过地面,将几名正在点燃火绳的准噶尔火枪兵和两匹战马撕成碎片,残肢和内脏混合着冻土飞溅!惊呼声、惨叫声、马匹的悲嘶瞬间打破了战前的凝滞。
“步兵!前进!保持阵列!”
李通拔刀前指。
“嘿!哈!”
低沉的口号声中,两千燧发枪兵组成的三个横队,开始迈着稳定的步伐向前推进。
他们无视了远处零星的准噶尔骑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敌军轮廓,尤其是那些正在手忙脚乱列队的火绳枪兵。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准噶尔一些优秀弓箭手的极限抛射范围,零星箭矢开始落下,但在汉军坚实的盔甲和队形面前,造不成任何伤亡。
准噶尔的火枪队则更加慌乱,他们的火绳枪有效射程更短,精度更差,且需要更稳定的射击环境。
八十步!
李通看到准噶尔火枪队的前排已经开始有人举起火绳枪,开始胡乱射击。
这就是步兵文明和骑兵文明的本质差距,纪律!
“第一排!举枪——”
各连队把总、哨长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响。
“哗啦!”
第一横队约七百名燧发枪兵整齐划一地举起燧发枪,枪托抵肩,眼睛透过简易照门瞄向前方晃动的人影。
七十步!
已经能看清对面准噶尔士兵惊恐或凶狠的面容。
“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远比火绳枪射击更集中、更清脆爆裂的巨响连成一片。
白色的硝烟从两千支燧发枪阵前猛然喷发,瞬间形成一道厚重的烟墙!
铅制的弹丸以高速旋转冲出枪口,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狠狠扑向七十步外的准噶尔军阵!
这个距离,对于训练有素的燧发枪手而言,已经具备相当的命中率!
“噗噗噗噗——”
铅弹钻入血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中弹者凄厉的惨叫,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从准噶尔阵前爆发。
前排正准备射击的火绳枪兵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齐刷刷倒下一片。
鲜血在寒冷的空气中泼洒出刺目的红雾。
未被直接击中的人也被这前所未有的、整齐而暴烈的齐射打得魂飞魄散,阵列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和混乱。
“第一排退后!第二排上前!举枪——!”
军官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
就在准噶尔人还没从第一轮齐射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硝烟尚未完全散开时,汉军阵中,第二排枪兵已经踏着坚定的步伐上前,越过正在后退装弹的第一排,再次举起了致命的燧发枪!
“瞄准——放!”
“砰砰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硝烟更加浓厚,死亡风暴再次席卷。
准噶尔火枪队的阵列彻底崩溃了,他们手中的火绳枪射速太慢,装填繁琐,加上那根碍事的火绳,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连续火力。
面对汉军这种近乎机械般精准、冷酷、高效的“排队枪毙”,他们匆忙中零星的反击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毫无作用。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许多人丢下火绳枪,转身就想往后跑。
“骑兵!骑兵冲垮他们!”
准噶尔后阵,有将领在怒吼。
数千准噶尔骑兵开始躁动,试图从两翼包抄,冲击汉军单薄的步兵横阵。
这是游牧军队面对步兵的经典战术。
然而,汉军两翼的骑兵动了。
他们并未像传统骑兵那样发起对冲,而是迅速前出,在距离步兵方阵约百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条稀疏的警戒线。
“翼虎铳!准备!”
骑兵军官下令。
当准噶尔骑兵进入七八十步距离,试图张弓搭箭或寻找冲击缝隙时,汉军骑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短管燧发马枪。
“放!”
“砰!砰!砰!砰!”
又是一片爆豆般的枪响!虽然不如步兵齐射密集,但近距离的马枪射击同样精准致命,冲在前面的准噶尔骑兵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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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这种超乎他们经验的远程打击,再次打断了骑兵冲锋的节奏和勇气。
他们习惯了对付弓弩,习惯了冲击散乱或固守的步兵,却从未见过如此纪律严明的军队。
“第三排!上前!举枪,自由射击,打乱敌军骑兵!”李通的声音穿透喧嚣。
第三排汉军燧发枪兵上前,不再追求整齐齐射,而是以更快的频率,对着远处试图重整和逼近的准噶尔骑兵进行精准的点射和小组齐射。
虽然命中率下降,但持续的枪声和不断落马的同伴,让准噶尔骑兵彻底失去了抵近肉搏的勇气——他们缺乏重甲骑兵,根本冲不破这绵密的弹雨。
与此同时,后方跟进的炮队再次发出怒吼,这次换上了霰弹,对准了准噶尔后阵和试图集结的预备队,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和伤亡。
战场上出现了诡异而震撼的一幕: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准噶尔两万大军,竟然被区区四千汉军,用纯粹的步兵火力和炮火,压制得寸步难进,反而在节节后退。
他们的骑射优势在燧发枪的射程和精度面前荡然无存,他们缺乏敢于迎着枪林弹雨进行决死冲锋的重甲近战骑兵。
他们寄予厚望的火绳枪队,在更先进的燧发枪和更严酷的“排队枪毙”步兵战术面前,像孩子般笨拙无力。
李通纵马在阵后来回奔驰,声音嘶哑却亢奋:“看到了吗?这就是新时代的战争,骑马武士的时代过去了,
从今天起,这片草原,天山南北,该由我们汉家儿郎,用火枪和阵列来说话!前进!保持压力!把他们赶回营地去!”
汉军步兵横阵,在军官的口令和哨声中,踏着满地准噶尔人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踩着冻结的血泊,如同一个无情的、喷吐着火与钢铁的机器,继续稳步向前推进。
装填、前进、举枪、齐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
准噶尔人的勇气,在这前所未有的、系统性的屠杀面前,终于彻底崩溃了。
先是火枪队溃散,然后是两翼骑兵的退却,最后连中军的预备队也开始动摇。兵败如山倒!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时,古牧地城外的原野上,已经看不到成建制的准噶尔军队。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丢弃的武器旗帜、无主的战马,以及仓皇向北、向西逃窜的败兵身影。
汉军阵前,硝烟缓缓飘散,露出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面容,以及他们手中那支彻底改变了战场规则的燧发枪。
李通驻马在一处小丘上,望着溃逃的敌军和远处隐约可见,已陷入混乱和火光的准噶尔大营,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白气。
赢了,一场兵力悬殊到不可思议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