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台”第七层,代号“枢机”的绝密简报室。
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中央的椭圆形会议桌上方悬浮着数道全息投影,将秦岭山脉的地形、灵机分布、以及“无言殿”可能区域的推测模型清晰地展现在空气中。投影的光芒映照着围坐在桌旁的一张张面孔,明暗交错,神情各异。
林逸坐在沈钧的右手边第二个位置——这个安排本身就意味深长。他的左手边是陈婧,右手边是秦燎。对面坐着温岳,以及两位面色肃穆、林逸此前未曾见过的中年军官,肩章显示他们分别来自“天听”(观天台情报分析部)和“地勘”(战略环境评估部)。苏半夏坐在温岳旁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加密笔记和数据板。洛璃和石猛坐在秦燎下首,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
欧阳岚并未出席,但沈钧身侧留着一个空位,连接着一个闪烁着微光的通讯符阵,代表着灵枢的最高关注。
缺席的,是之前跟随温岳的那些直属小队成员。
“人都到齐了。”沈钧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没有多余的寒暄,“时间紧迫,直接开始。”
他抬手一点,中央的秦岭全息地图迅速放大、聚焦,最终锁定在一片被标注为“幽深异常区”的、位于主峰太白山东南麓的复杂山地。那里地形破碎,峡谷纵横,植被茂密得近乎不自然,灵机分布图显示该区域存在大范围的“规则惰性”和“灵机真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吸收着周围的能量与活跃性。
“‘无言殿’,上古‘司契’之所,据信是重大契约订立时,用于铭刻和存放‘契约之语’原始规则刻痕的圣地。”沈钧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重量,“其确切位置在历史中早已湮灭,仅有零星语焉不详的记载指向秦岭深处。根据林逸从落魂渊带回的信息碎片,结合听雨轩对‘司契’风无咎活动轨迹的追溯,以及近三十年来该区域累计十七起‘规则性失语’、‘记忆断层’、‘契约失效’异常事件的集中爆发点分析——”
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那片“幽深异常区”的核心,一个被三条峡谷交汇包围的、形状极不规则的盆地边缘。
“——我们有八成把握确定,‘无言殿’的入口,或者其规则影响的核心区域,就在这里,‘三阴交汇’之地。”
全息影像拉近,盆地的细节显现出来。那里并非完全荒芜,反而生长着一种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怪异林木,林间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灰白色雾气。盆地中央,隐约可见一些人工构筑物的残骸轮廓,但被浓厚的规则迷雾和扭曲的灵场严重干扰,探测信号极不稳定。
“‘三阴交汇’……”苏半夏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快速滚动的数据流,“风、水、地三脉阴性能量在此地天然汇聚并形成淤积,本就极易滋生诡异和规则异常。再加上‘无言殿’本身涉及‘契约’与‘言语’这种高度概念性的规则力量长期沉寂甚至扭曲……那里的环境,恐怕比落魂渊更加……‘异常’和‘排外’。”
“具体威胁评估?”秦燎沉声问。
那位来自“地勘”部的中年军官接口,声音干涩:“根据有限穿透扫描和规则模型推演,该区域至少存在三种以上复合型规则异常。第一,强烈的‘认知干扰’和‘记忆侵蚀’,可能导致进入者方向感丧失、短期记忆混乱、甚至对自身身份和目的产生怀疑。第二,疑似存在‘契约反噬’或‘誓言追溯’类被动防御机制,任何违背‘契约精神’(定义宽泛且可能被扭曲)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规则惩罚。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信息沉寂’或‘规则消音’效应。在该区域核心,一切主动的信息传递、能量波动、甚至强烈的思维活动,都可能被强制‘沉寂’或‘扭曲’,常规通讯和灵觉感知将完全失效。”
简报室内一片寂静。这意味着一旦深入,他们将彻底失去与后方的联系,甚至队友之间都可能无法有效沟通,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和事先约定的预案。
“任务目标。”沈钧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林逸身上,“第一优先级:进入‘无言殿’核心区域,寻找并获取任何与上古盟约订立过程、‘司契’风无咎、以及盟约裂痕直接相关的实物证据或规则信息。重点寻找可能存在的‘契约真言刻石’、‘誓约簿’或类似载体。”
“第二优先级:侦查该区域是否有‘逆鳞’或其他敌对势力的活动痕迹,评估其威胁,必要时予以阻止或清除。”
“第三优先级:尽可能收集该区域的规则样本和环境数据,为后续研究和可能的净化行动提供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根据温岳大校此前提交的情报,有一支身份不明、疑似与‘逆鳞’有关但特征更加古老的队伍,也在向秦岭方向移动。不排除他们与我们的目标重叠,甚至在‘无言殿’遭遇的可能。这支队伍的情报极少,行事风格未知,威胁等级暂定为‘高危’。”
温岳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
“行动代号:‘溯言’。”沈钧宣布,“行动队以‘归墟’组原班人马为核心,温岳大校担任现场指挥,并携带一支精干的战术支援小队(六人),负责外围警戒、后勤支援及应急通讯中继。林逸组长在队伍中拥有最高情报决断权和规则应对建议权。”
这个安排明确了指挥层级,也赋予了林逸关键职责。秦燎等人对此没有异议。
“出发时间?”林逸问。
“两小时后。”沈钧回答,“运输机将你们送至秦岭外围预设坐标。之后的路,需要你们徒步穿越至少五十公里的原始山林和规则紊乱区,才能抵达‘三阴交汇’盆地边缘。这是一次纯粹的野外渗透行动,没有快速撤离通道,没有重型火力支援。你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和你们自己的能力。”
他看向林逸,目光深邃:“林逸,你的状态是此次行动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欧阳长老的判断是,你的封印基本稳固,力量可有限调用,但‘影子’隐患仍在,且第七纹的觉醒征兆可能带来变数。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稳定,其次才是完成任务。明白吗?”
“明白。”林逸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好。”沈钧站起身,“去准备吧。两小时后,三号机库集合。”
简报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气氛比进入时更加凝重,但一种久违的、属于战前准备的紧张感,也在悄然弥漫。
走廊上,陈婧快步走到林逸身边,低声道:“我再给你做一次快速的灵机扫描,调整一下‘锚点共鸣符’的频率。秦岭的环境特殊,可能需要微调。”
林逸点头同意。
秦燎、洛璃、石猛三人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山地渗透的队形和应对突发规则异常的战术预案。温岳走向那两位中年军官,似乎还有细节需要确认。
苏半夏被墨老派来的助理叫住,又塞给她一摞最新的分析摘要和几件特制的小型探测法器。
两小时的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速流逝。
三号机库,“玄鲟”运输机旁。
林逸已经换上了一套全新的深灰色山地作战服,材料轻薄却异常坚韧,表面流动着极淡的隐匿与抗规则干扰符文微光。左臂的护臂经过强化,内部的稳定阵法与欧阳岚的封印隐隐呼应。胸口贴身佩戴着那枚“锚点共鸣符”,散发着微弱的、只有他自己和陈婧能感知到的温暖波动。改良版“定魂丹”和其他几种应急药物,被分装在作战服内衬的特制口袋里。
他的装备相对精简:一柄铭刻着基础破邪与坚固符文、可兼作手杖的短刃;几枚不同用途的灵能符箓;一个集成了基础规则探测、灵机浓度监测和简易导航功能的多功能腕表;以及一个不大的防水背囊,里面装着高能浓缩食品、净水符文、急救包和少量个人物品。
秦燎等人的装备大同小异,但更侧重于战术功能。温岳带来的六人支援小队则装备更加齐全,背负着通讯中继设备、更多的补给和几种应对特殊情况的非致命性武器。
众人集结完毕,温岳做了最后一次点名和装备检查。
“登机。”他挥手。
“玄鲟”再次起飞,穿透不周山的人造天穹,向着西北方向的秦岭山脉疾驰而去。
机舱内,比前往湘西时更加安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闭目养神,或是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调整状态。
林逸靠坐着,意识却保持着清醒。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契约符文,随着运输机越来越接近秦岭,正传来一种奇特的、断断续续的“共鸣”。那不是召唤,也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回响”,仿佛遥远的山谷中,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重复着古老的誓词。
灵魂深处的“影子”依旧沉寂,但那种冰冷的“黏连感”始终存在,如同背景噪音。
他悄然开启了一丝最低功耗的规则视界。视野中,机舱内的能量流动平稳有序,同伴们的规则轮廓清晰而稳定。秦燎的罡气凝练如金石,洛璃的水行灵动隐匿,石猛的土行厚重坚实,陈婧的灵疗生机勃勃,苏半夏的知识规则精密有序,温岳的气息沉稳内敛,他带来的队员也各有特色,但都带着观天台特有的“秩序”烙印。
至少在表象上,一切正常。
但“小心同行者”的警示,如同一根细刺,始终扎在心底。
数小时后,“玄鲟”在秦岭外围一处隐蔽的山谷中缓缓降落。这里距离“三阴交汇”盆地直线距离超过六十公里,中间隔着数座险峰和原始森林。
舱门打开,湿润而清新的山林空气涌入,带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属于深山的凉意。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一片苍莽景象。
“按计划,分两组前进。”温岳走出舱门,快速观察地形,“a组,由我带领支援小队,沿西侧山脊线建立隐蔽前进路线和通讯中继点,速度较慢,但相对安全,负责建立与后方的断续联系和应急接应。b组,林逸组长带队,秦燎、洛璃、石猛、陈婧、苏半夏,你们为核心突击队,沿东侧峡谷快速渗透,直插目标区域。我们将在‘三阴交汇’盆地外围三公里处的d3坐标点汇合。如有突发情况,按预定紧急通讯频段和信号弹方案联系。”
“明白。”林逸和秦燎同时应道。
两组人马迅速分开,没入茂密的山林之中。
b组的行进速度很快。秦燎在前开路,洛璃侧翼侦查,石猛断后,将林逸、陈婧、苏半夏护在中间。每个人都开启了作战服上的基础隐匿符文,脚步轻捷,尽可能减少灵机扰动。
秦岭的山林比湘西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藤蔓纵横,怪石嶙峋。空气中灵机浓度不低,但流动滞涩,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古老”感。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或禽鸟的啼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初的十几公里还算顺利,只遇到了一些地形上的阻碍和小型无害的灵兽。但随着越来越深入,周围的规则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灵机的“惰性”越来越强,活跃度明显下降。林逸腕表上的灵机浓度读数维持在较高水平,但“活性指数”却在稳步下跌。其次是开始出现零星的“规则空洞”——一些区域的规则结构异常稀薄、不稳定,如同空间出现了“磨损”,踏入其中会让人产生瞬间的失重和恍惚感。洛璃凭借敏锐的感知,提前发现了大部分空洞并带领队伍绕行。
大约深入三十公里后,前方的峡谷开始收窄,两侧崖壁陡峭,植被的颜色也从深绿逐渐转向一种不健康的暗青色。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似乎能吸收声音,周围变得更加寂静,连虫鸣鸟叫都几乎消失了。
“接近异常区边缘了。”苏半夏看着腕表上开始剧烈波动的数据,“规则惰性指数已降至正常值40,‘认知干扰’场开始出现。大家注意保持清醒,如果感到记忆模糊或思维迟滞,及时报告。”
林逸也感觉到了一丝异样。那种断断续续的契约“回响”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依旧无法理解。同时,一种无形的、轻微的压力开始作用在意识上,仿佛有冰冷的雾气试图渗入脑海,让思维变得有些粘滞。
他尝试运转一丝微弱的“瀚海”之力,在意识外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包容性的“水膜”,那种思维粘滞感立刻减轻了不少。他示意陈婧和苏半夏靠近一些,将这种防护效果稍稍扩展。
秦燎和石猛显然也受到了影响,但战士的本能让他们强行集中精神,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洛璃的潜行似乎也受到了一些限制,她的身形在雾气中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捕捉。
又前进了约五公里,峡谷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却又被更加浓厚的灰白色迷雾所笼罩。
他们抵达了“三阴交汇”盆地的边缘。
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向下望去,只见一片被厚重迷雾完全笼罩的、巨大的碗状盆地。迷雾缓慢地翻滚着,颜色灰白,其中偶尔闪过一丝暗沉的光泽。盆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扭曲的暗色林木如同潜伏在雾海中的怪物。更深处,那片疑似人工遗迹的区域,完全被迷雾吞噬,看不见任何细节。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在这里似乎都消失了。
腕表上的所有探测读数都变成了混乱的线条或干脆显示“信号丢失”。苏半夏尝试启动几件小型探测法器,发出的灵机波动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信息沉寂区……”苏半夏脸色凝重,“比预想的范围更大,强度更高。进入迷雾后,我们恐怕会彻底‘失联’,不仅对外,彼此之间也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旦进去,他们将各自为战,至少在重新汇合或找到稳定区域之前。
林逸胸口的契约符文,在此刻传来的“回响”陡然变得强烈,不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一种清晰的、带着某种韵律和指向性的波动,直指迷雾深处。
“跟我走。”他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翻滚的灰白色迷雾。
瞬间,世界变了。
光线被极大削弱,能见度不足五米。声音仿佛被彻底吸收,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变得微不可闻。一种冰冷、滞涩、仿佛能冻结思维的感觉,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林逸能感觉到,“瀚海”之力形成的那层意识防护膜,正在被这种环境力量缓慢地侵蚀、消耗。
他回头,能看到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陈婧和秦燎模糊的身影,再远一些的洛璃、石猛和苏半夏,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他试图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更别说传递出去。
真正的“失语”开始了。
林逸定了定神,不再尝试言语交流。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契约符文之力,在掌心凝聚出一个淡金色的、简单的箭头符号,指向契约“回响”最强的方向,然后回头看向陈婧和秦燎。
陈婧立刻明白了,对他用力点了点头,也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多功能腕表——虽然探测功能失效,但基础的时间和指南针功能或许还能提供一些参考。秦燎则握紧了军刺,做出了戒备和跟随的手势。
林逸再次看向后方,隐约看到洛璃做出了“安全”的手势,石猛巨大的身影如同礁石,苏半夏似乎在快速记录着什么。
他不再犹豫,转身,沿着契约符文指引的方向,迈步向迷雾深处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踏在粘稠的胶质中。周围的灰白雾气似乎拥有某种“重量”和“意识”,不断试图渗透、侵蚀。思维变得缓慢,一些无关紧要的、久远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林逸紧守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契约符文和那清晰的“回响”上,同时维持着“瀚海”的防护。他能感觉到,陈婧就在身后不远处,那种“锚点共鸣符”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温暖波动,是这片冰冷死寂中唯一的慰藉。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模糊。
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丝。隐约可见,脚下不再是松软湿滑的腐殖质,而变成了粗糙平整的石板地面。石板上布满了厚厚的苔藓和地衣,缝隙间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的、形态奇异的菌类。
他们似乎踏上了一条……古老的道路?
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残缺的石质构筑物轮廓。像是倾颓的矮墙,又像是断裂的柱子基座。上面爬满了藤蔓和地衣,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极其古拙、早已失去灵光流转的符文刻痕。
契约符文的“回响”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林逸甚至能“听”到其中重复的几个音节,古老而拗口,但他莫名地理解了其中一个词的意思:
“言……契……”
就在这时,走在他侧后方负责警戒的秦燎,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军刺横在胸前,做出了极度戒备的姿势。
几乎同时,林逸的规则视界(在进入迷雾后已压缩到极限)捕捉到了侧前方一处残垣后,一丝极其微弱、但绝非自然形成的规则扰动!
那扰动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更加“鲜活”也更为“古老晦涩”的气息,与他之前接触过的“逆鳞”能量有相似之处,却又更加纯粹、更加……“本源”!
是温岳报告中的那支“古老队伍”?
还是“无言殿”本身的某种防御机制?
林逸的心骤然收紧,左臂的封印下,力量本能地微微躁动。他缓缓抬起右手,对身后的陈婧和秦燎做出了“停止”、“隐蔽”、“准备战斗”的连贯手语。
灰白色的浓雾,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声响与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