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潮后的滩涂裸露出大片青灰色的泥质，像被掀开的书页。阿夜蹲在声纹石旁整理海螺哨时，眼角余光瞥见泥地上有串奇怪的凹痕——不是任何海洋生物的足迹，倒像是用某种管状器物刻出的纹路，弯弯曲曲地通向防风林，末端还留着个螺旋状的印记，与万声螺壳的纹路隐隐呼应。
“这是……骨笛刻的？”虎子啃着海苔饼凑过来，嘴里的碎屑掉在凹痕旁，竟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吹散，碎屑落地的位置，恰好补全了螺旋印记的最后一道弧。他突然呛了口饼渣，指着防风林深处，“那是什么在发光？”
众人望去，只见林子里的沙地上浮着层淡金色的光雾，光雾中隐约有个佝偻的身影在移动，手里拄着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根半米长的骨笛，笛身上布满细密的孔洞，孔洞排列的规律，竟与声纹石上的潮汐密码完全一致。
“是沙语者。”舵手突然按住腰间的玉佩，声音发紧，“老辈说沙语者住在沙层下百年，能用骨笛吹出沙粒的声音，只有在‘海语交汇’时才会现身。”他指着那身影脚下的光雾，“那是‘沙魂’，每粒沙都藏着段被遗忘的记忆。”
骨笛突然发出声悠长的鸣叫，像海螺被海风灌满时的共鸣。声纹石应声震颤，石面上的刻痕亮起银线，与骨笛的孔洞产生奇妙的共振，滩涂下传来“咕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沙粒在涌动。
阿夜摸出那枚与万声螺印记契合的玉珏，刚要迈步，光雾中的身影突然转身，骨笛指向他们的方向。只见笛身上的孔洞突然喷出沙粒，在空中拼出串流动的符号：“持珏者，随沙行。”
“它在叫我们过去！”丫丫把装贝壳的木盒背好，小锯齿顺着她的裤腿爬上肩头，尾刺的蓝光与光雾的金色交织成淡绿的光晕，“小锯齿好像认识它！”
跟着沙痕走进防风林，才发现那身影并非人类，而是具裹着沙砾的骨架，肋骨间缠着褪色的渔网，手里的骨笛细看竟是用鲸鱼的脊椎骨打磨而成，笛尾还系着块残破的帆布，上面印着个模糊的船锚图案——是百年前那艘挂着万声螺旗帜的船徽。
“是守礁人的遗骸。”阿夜摸着骨笛上的孔洞，指尖触到处细微的刻字，是个“禾”字，“张爷爷说过，百年前有群守礁人，姓禾的是头领，擅长用骨笛与沙粒对话。”
骨笛突然自动飘起，在沙地上画出道通往林中空地的路径。空地中央立着个半埋在沙里的木匣，匣身刻着与骨笛相同的螺旋纹，锁孔竟是个微型的万声螺形状。阿夜将玉珏往锁孔一嵌，木匣“咔嗒”弹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叠泛黄的羊皮卷，和一支更小的骨笛，笛身上刻着“未启之契”四个字。
“这是……沙语者的传承？”虎子展开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幅诡异的图：无数沙粒组成的巨手从海底伸出，抓住艘倾斜的船，船帆上印着蚀海帮的骨纹标记，而巨手的掌心，恰好嵌着万声螺的图案。
骨笛突然飞到羊皮卷上空，孔洞喷出的沙粒落在图上，将巨手的轮廓补全——原来巨手是由无数细小的沙虫组成，每只沙虫的背上都背着粒珊瑚种子。“是说沙栖族能借沙虫之力，毁掉蚀海帮的船？”丫丫指着图上船底的破洞，那里正好有只沙虫的图案。
阿夜拿起那支刻着“未启之契”的小骨笛，笛尾的凹槽恰好能与万声螺的螺口对接。对接的瞬间，小骨笛突然亮起，沙地上的光雾剧烈翻涌，浮现出段尘封的记忆：百年前，禾姓守礁人用骨笛指挥沙虫修补珊瑚礁，却被蚀海帮的船撞断了骨笛，临终前将未完成的契约封进木匣，约定“螺归礁醒之日，沙语重鸣之时”。
“万声螺飘回深海，就是‘螺归’。”阿夜突然明白，“而‘礁醒’，指的是珊瑚重生。现在，正是开启契约的时候！”
她举起对接好的骨笛与螺壳，对着防风林吹奏。笛声混着螺壳的共鸣，竟让林子里的沙粒纷纷跃起，在空中组成支沙虫大军，顺着潮汐的方向往蚀海帮最后两个据点游去。骨笛上的“未启之契”四个字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行新的刻字：“沙为甲，螺为锋。”
“快看！”舵手指着远处的海平面，只见蚀海帮藏药粉的那两艘船周围，海水突然变得浑浊，无数沙虫从海底钻出，啃食着船底的木板，船身很快倾斜，药粉罐掉进海里，立刻被沙虫分泌的黏液包裹，化作团团无害的泡沫。
沙语者的骨架突然散成沙粒，与光雾融为一体，只留下那支鲸鱼骨笛插在木匣旁。阿夜将小骨笛与螺壳收好，发现羊皮卷背面还有行沙字：“三日后，月满潮平，需以骨笛引沙填海，补百年之缺。”
“补什么缺？”虎子挠头。
丫丫指着声纹石的方向，那里的刻痕正与骨笛的孔洞产生最后的共振，石面上浮现出幅微型海图——图中月牙湾的位置有个缺口，像是被硬生生挖去块，而缺口的形状，恰好能与万声螺壳的轮廓重合。
“是百年前被蚀海帮炸出的暗礁缺口！”阿夜恍然大悟，“沙语者是要我们用沙虫填好缺口，让珊瑚礁重新连成整体！”
小锯齿突然对着深海低吼，尾刺的蓝光在沙地上画出个完整的圆，圆中心正是那支鲸鱼骨笛。众人这才发现，骨笛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竟与声纹石上的潮汐密码组成了完整的星图，图中最亮的那颗星，正对着万声螺飘去的方向。
“三日后的月圆夜，就是决战之时。”阿夜握紧手中的骨笛与螺壳，沙粒在她脚边聚成个小小的螺旋，像在点头应和。她知道，这场跨越百年的约定，终于要在沙语与螺鸣的共鸣中，迎来真正的结局。而那未启之契的真谛，或许就藏在沙为甲胄、螺为刀锋的守护里，藏在每粒记得承诺的沙粒中。
防风林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重复那句古老的预言。阿夜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将骨笛与螺壳贴在声纹石上，石面的刻痕突然亮起，将契约的纹路拓印在笛身与螺壳上——这是属于他们的印记，也是属于这片海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