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月光,像被磨亮的银箔,铺在月牙湾的滩涂上。阿夜蹲在声纹石旁,将那支刻满潮汐密码的鲸鱼骨笛横在膝头,指尖拂过第七个孔洞时,笛身突然震颤起来——这是“月满潮平”的信号,与羊皮卷上的星图完全吻合。
虎子正指挥着沙虫群堆积沙垒。那些米粒大的沙虫首尾相衔,组成无数条银线,将滩涂下的沉沙源源不断地运向百年前被炸毁的暗礁缺口。月光照在沙垒上,竟泛出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仔细看去,每个沙粒都在微微发亮,像是被注入了细碎的星光。
“还差三尺!”舵手举着测深杆喊道,杆尾绑着的红绸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脚边的铜盆里,三枚贝壳正随着潮汐的节奏轻轻碰撞,发出“叮叮”的脆响——这是从守礁人木匣里找到的“潮信贝”,能提前一刻钟预警潮水的涨落。
丫丫抱着小锯齿,蹲在沙垒旁数沙虫:“一千三百七十二、一千三百七十三……它们爬得好快呀!”小锯齿的尾刺在她掌心轻轻点着,像是在帮她计数,蓝光扫过沙垒,那些新堆的沙粒便立刻凝结在一起,比水泥还要坚固。
阿夜将万声螺壳扣在骨笛尾端,深吸一口气,对着海面吹响。笛声没有想象中的高亢,反而带着种沉郁的悠长,像百年前守礁人在礁石上的叹息。随着旋律展开,海面下突然浮起无数个光点,那是被笛声唤醒的珊瑚虫卵,它们顺着水流,像萤火虫般扑向沙垒,落在上面便扎根生长,瞬间抽出细小的嫩枝。
“是活的!”虎子惊呼着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嫩枝,珊瑚便“嗖”地窜高半寸,枝桠上开出米粒大的白花,香气混着海风漫开来,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就在此时,潮信贝突然急促地碰撞起来,发出“当当当”的警报声。舵手猛地将测深杆插入水中,杆身竟瞬间被潮水淹没了半截:“不好!是‘回马潮’!”
所谓回马潮,是月满时特有的反常潮汐,明明该是平潮期,却会突然掀起丈高的浪头,像匹掉头反扑的野马。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海平面突然拱起道银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浪尖泛着狰狞的白沫,显然是冲着未完成的沙垒来的。
“继续填!”阿夜的笛声陡然转急,骨笛上的孔洞喷出细碎的沙粒,在空中组成道屏障。沙虫群像是接到了死命令,原本银色的队伍突然泛起金芒,搬运速度加快了数倍,沙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
丫丫突然解下腰间的红绸带,系在小锯齿的尾刺上。小家伙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窜向空中,蓝光拖着红绸带在浪尖前划出道弧线,那些原本四散的珊瑚虫卵像是被磁石吸引,突然齐齐扑向沙垒顶端,瞬间织成片粉色的网。
“还差一尺!”虎子的声音带着嘶吼,他脱了外衣,赤着膀子跳进浅水区,用身体挡住冲向沙垒的浪花,“阿夜!快!”
阿夜的笛声变得愈发高亢,骨笛与螺壳的共鸣震得滩涂都在微微发颤。声纹石上的刻痕全部亮起,将百年前的潮汐轨迹投射在海面上,像给回马潮画出了条无形的界线。沙垒顶端的珊瑚网突然绽放,无数细小的气泡从白花中涌出,在月光下炸开,化作层透明的薄膜,将沙垒牢牢罩住。
浪头终于拍了过来。那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虎子的身影在浪中沉浮,红绸带在蓝光中划出的弧线,珊瑚网炸开的气泡,还有骨笛上不断跳动的沙粒,都清晰得如同慢动作。
“轰隆!”
浪头撞在珊瑚薄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令人惊奇的是,那看似脆弱的薄膜竟像有弹性般向内凹陷,又猛地反弹回去,将浪头生生顶开,化作漫天雨雾。雨雾中,沙垒顶端突然窜出道新的珊瑚枝,带着朵盛放的红花,恰好越过了测深杆的红绸带——缺口填满了!
回马潮像是被这朵红花刺痛,不甘心地咆哮着退去,留下满地闪烁的水珠。虎子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爬出来,抹了把脸,看到沙垒顶端的红花,突然大笑起来:“成了!我们成了!”
沙虫群渐渐散去,钻入滩涂下,留下的沙垒已化作座坚实的小礁,珊瑚枝在月光下舒展,像在伸展懒腰。阿夜将骨笛插在礁顶,笛身立刻与珊瑚长在一起,螺壳嵌在笛尾,仍在发出微弱的共鸣,像是在哼着未完的调子。
舵手从铜盆里捞出潮信贝,贝壳上的纹路竟变得与声纹石上的刻痕一模一样:“这是……守礁人的印记。”他将贝壳递给丫丫,“以后,该轮到你们来守了。”
丫丫把贝壳捧在手心,小锯齿从她肩头跳下来,尾刺在贝壳上轻轻一点,蓝光渗入壳内,竟在里面映出片小小的珊瑚林。
阿夜望着那座新生的小礁,突然明白“补百年之缺”的真正含义——缺的从来不是礁石,而是代代相传的守护之心。就像这骨笛与螺壳的共鸣,沙虫与珊瑚的共生,每个时代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份守护续写成更长的故事。
月光渐渐西斜,滩涂上的沙粒不再发光,但那座珊瑚小礁却越来越亮,仿佛吸收了所有的月光。阿夜知道,从今夜起,月牙湾的潮汐里,又多了段新的传说,一段关于沙为骨、珊瑚为血、笛声为魂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