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把红树林裹得发潮。阿夜踩着结霜的气根桩子往前走,鞋跟敲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笃笃”的脆响——这是今年第一场霜,连空气都带着冰碴儿的味道。
“小心脚下!”小花突然拽住她的胳膊。阿夜低头,才发现眼前的滩涂不知何时结了层薄冰,冰面下有细碎的光点在游移,像被冻住的萤火虫。蹲下身细看,那些光点竟是银带鱼的幼崽,它们把尾巴贴在冰面内侧,尾鳍轻颤着,在冰上印出星星点点的痕迹——不是杂乱的划痕,而是规则的纹路,像谁用针尖刺出的书信。
“是‘冰信’。”李伯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他手里捧着个竹篾笼,笼里铺着干枯的海韭菜,“银带鱼幼崽会在初霜这天,把过冬的消息刻在冰上。往年都是海獭来传信,今年它们大概是急着带崽,就自己动手了。”他用拐杖敲了敲冰面,冰下的幼崽们突然集体摆尾,冰上的纹路瞬间连成串,像串被冻住的省略号。
丫丫摘下围巾,蹲在冰面旁呵气,白雾落在冰上,融化出一小片水洼,露出下面更清晰的图案:一只歪歪扭扭的海獭,背着只更小的海獭,旁边是个像锚的符号——正是昨夜月光锚点的标记。“它们在说海獭母子被困在冰洞里了!”丫丫指尖点着冰面,“你看这锚形符号,是让我们去月光锚点附近找!”
阿夜突然想起石室里的星图,昨夜最后定格的光点,确实在西北方向闪烁了三下,当时以为是信号干扰,现在想来,怕是幼崽们早就发了求救信。她拽住李伯的袖子:“通道里的荧光螺还亮着吗?我们从暗河走,比绕滩涂快!”
李伯却摇头,指了指冰面下突然躁动的幼崽:“你看它们的尾鳍,在画‘叉’——暗河入口结了厚冰,凿不开。”他把竹篾笼递过来,“笼底的海韭菜能化冰,你和丫丫沿着冰信的指引走浅滩,我去叫红树林的巡护队,带着破冰镐从另一边绕。记住,冰面薄的地方会泛青,踩着发白的地方走,那是冻实的!”
雾渐渐散了些,露出滩涂边缘的芦苇丛,冰信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一路往西北延伸。丫丫把海韭菜揉碎了撒在冰上,果然见白霜滋滋融化,露出下面深色的软泥。“你看这冰纹,”她突然停步,指着一处交叉的纹路,“幼崽们在说‘左转’!”
阿夜凑近看,冰下的幼崽们正集体转向左方,尾鳍划出的轨迹在冰上拓出个箭头。她们顺着箭头拐进片矮红树丛,树枝上挂着的雾凇突然“簌簌”落下,在冰面上砸出细小的坑——每个坑里都嵌着片透明的鱼鳞,阳光透过鱼鳞,在雪地上投出破碎的光斑,拼出个“困”字。
“就在附近了。”阿夜拨开垂落的气根,突然听见冰面下传来“咚咚”的撞击声。循声望去,片凹陷的冰面下,两只海獭正用前爪拍打着冰层,母海獭怀里的小崽把鼻子贴在冰上,鼻尖的水汽在冰面凝成小小的白圈。冰洞比想象中深,阿夜试着用石头砸了两下,冰层只裂开细纹,反震得手心发麻。
丫丫突然想起什么,掏出兜里的珊瑚哨——那是李伯给的应急哨,用老珊瑚骨磨的,吹起来带着海水的腥甜。她把哨子凑到冰洞旁猛吹,哨声穿破冰层,冰下的海獭突然安静下来,母海獭用前爪指向冰洞边缘的块黑石,那里的冰层泛着淡淡的蓝。
“是气泡冰!”阿夜认出那是海水冻住时裹进空气形成的脆冰,她捡起块带棱角的礁石,对着蓝冰猛砸下去——“咔嚓”一声,冰层裂开个豁口,冰冷的海水涌出来,带着股咸涩的气息。母海獭先把小崽推上冰面,自己才跟着爬出来,抖落的水珠在身上结成细小的冰粒,像穿了件水晶铠甲。
小海獭抖着湿漉漉的毛,突然叼住丫丫的裤脚往回拽。顺着它拉扯的方向,阿夜发现冰面下还有串更深的光点,排成条直线往红树林深处去。“它们不是偶然被困的。”她恍然大悟,“幼崽们的冰信,根本是引我们来这儿!”
这时李伯带着巡护队赶到,看到获救的海獭,突然一拍大腿:“我就说今早清点时少了两只!这些海獭是红树林的‘活航标’,每年初霜后要带着银带鱼群找暖水洼,它们被困,鱼群该迷路了!”
母海獭像是听懂了,突然跳进冰洞,再浮上来时嘴里衔着片更大的鱼鳞,鱼鳞上的纹路比冰信更复杂,像幅微型地图。阿夜把鱼鳞对着阳光,看见上面标着三个红点,其中一个正在闪烁——正是月光锚点的位置。
“是鱼群的聚集点!”丫丫指着闪烁的红点,“它们在等海獭带路呢!”
雾彻底散了,阳光把冰面照得透亮,冰下的银带鱼幼崽们开始往红树林深处游,尾鳍划出的纹路在冰上织成张网,把所有散落的冰信连成完整的路线。阿夜看着母海獭带着小崽钻进水里,留下串气泡,突然明白这初霜里的忙碌:银带鱼幼崽的冰信、海獭的被困、鱼鳞地图,从来不是孤立的事件。就像这层薄冰,看似脆弱,却冻住了最紧要的消息,等着愿意弯腰细看的人,读懂冰下的回声。
她把珊瑚哨吹得更响,哨声穿过红树林,惊起几只白鹭。远处的暗河方向传来管风琴的声音,是虎子在练习《洄游谣》,旋律混着冰裂的脆响,像在为这场初霜里的救援,奏响最清亮的调子。阿夜踩着渐渐融化的冰面往回走,鞋上沾着的冰碴儿在阳光下闪烁,像谁撒了把碎钻——那是银带鱼幼崽们,还在冰上刻着新的信,这次的纹路更清晰了,像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