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把珊瑚礁区裹得密不透风。阿夜蹲在浅滩边,手里举着支特制的荧光棒——棒身是掏空的芦苇杆,里面塞满了黏糊糊的绿色菌团,是李伯下午从红树林腐叶下收集的“荧光菌”。菌团接触空气的瞬间,发出幽绿的光,把周围的礁石照得像覆了层青苔。
“小心点,别蹭到衣服上。”李伯提着盏马灯走过来,灯光昏黄,刚好能照亮脚下的碎石,“这菌子的光遇盐会变亮,遇油污会变暗,是天然的‘污染检测仪’。你看那边的礁石,光打过去泛着青,说明底下还藏着没清理干净的废料残渣。”
阿夜把荧光棒凑近块黢黑的礁石,菌团的绿光果然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亮度。她用树枝撬开礁石边缘的碎石,底下露出片黏腻的黑泥,泥里嵌着些细小的塑料颗粒,被绿光一照,竟反射出诡异的银光。
“是塑料微颗粒。”李伯用镊子夹起颗颗粒,对着马灯细看,“这种颗粒会被浮游生物吃掉,再顺着食物链往上爬,最后可能出现在我们的餐桌上。珊瑚虫对这东西最敏感,刚才在水里看到的白化现象,说不定就和这有关。”
话音刚落,荧光棒的绿光突然闪烁起来,像在急促地眨眼。阿夜低头,发现菌团正顺着芦苇杆往下淌,在沙地上画出道蜿蜒的光轨,直指礁石群深处的裂缝。裂缝里黑漆漆的,隐约能听见“咕嘟”的气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吸。
“是礁石在‘说话’。”李伯往裂缝里扔了块荧光菌团,绿光坠落的瞬间,裂缝两侧的岩壁突然亮起——不是菌子的光,而是岩壁本身在发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谁用指甲刻下的符咒。
阿夜凑近看,那些纹路竟是由无数细小的孔洞组成,每个孔洞里都藏着只半透明的小虫,虫背上的荧光粉随着呼吸明暗,把纹路映照得如同活物。“这是‘岩虫’,专吃礁石缝隙里的腐殖质,它们的荧光节奏能记录周围环境的变化。”李伯指着组快速闪烁的纹路,“你听这‘滋滋’声,是它们在说‘这里有异物’。”
阿夜把耳朵贴在岩壁上,果然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像无数小爪子在抓挠石头。岩虫的荧光突然变急,纹路里渗出细小的水珠,水珠滴落在荧光菌团上,绿光炸开,在沙地上拼出个模糊的“p”字——和白天珊瑚倒影里看到的潜水服标记一模一样。
“是普瑞化工的缩写。”李伯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岩虫把看到的画面刻在了岩壁上,就像写在石头上的证词。你看这道弯弯曲曲的纹,其实是废料桶滚落的轨迹,末端那团密集的光点,是桶底的标签。”
他们跟着岩虫的荧光轨迹往裂缝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浓。荧光棒的绿光始终暗沉沉的,说明这里的污染比想象中更严重。在裂缝尽头的水洼里,阿夜发现了块破损的金属片,边缘还沾着半截标签,上面的“普瑞”二字被腐蚀得只剩轮廓,却在荧光下格外刺眼。
“是废料桶的碎片。”李伯把金属片放进证物袋,“这种桶的内壁涂了防腐层,一旦破损,里面的化学物质会在三个月内渗透进礁石,让周围半米的珊瑚虫彻底死亡。”他用荧光棒照向水洼深处,绿光突然聚成个亮斑,“你看那是什么?”
水洼底部沉着块巴掌大的礁石,表面覆盖着层厚厚的荧光菌,菌团的绿光透过礁石,在水面映出个清晰的阴影——像只蜷缩的手掌,五指张开,指缝间嵌着些银白色的细屑。阿夜用网兜捞出礁石,细屑在光下闪烁,竟是些金属粉末,凑近闻,带着股刺鼻的铁锈味。
“是礁石的‘伤疤’。”李伯用小刀刮下点粉末,“这种金属屑只有在高温切割时才会产生,说明有人在这里用切割机处理过废料桶。岩虫对金属最敏感,肯定把切割的时间记在了纹路里。”他指着礁石背面的凹痕,“你看这弧度,刚好能扣住标准废料桶的底部,是铁证。”
就在这时,裂缝外传来“突突”的马达声,海巡队的船到了。老周带着队员们举着探照灯走进来,光柱扫过岩壁时,岩虫的荧光突然集体变亮,把整面岩壁的纹路照得如同白昼,像在给新来的人展示证据。
“这些纹路能拓下来当证据吗?”阿夜看着那些流动的光,担心天亮后会消失。
李伯笑着摇头,从包里掏出罐海藻胶:“早有准备。这胶能把岩虫的荧光粉粘下来,凝固后纹路会保留七天,足够送去化验了。”他往岩壁上涂胶的瞬间,岩虫的荧光突然稳定下来,像知道自己的证词将被永久保存,连呼吸都变得均匀。
阿夜把最后一支荧光棒插在裂缝口,绿光幽幽,像给礁石群立了块碑。她看着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拓取纹路,突然明白这些沉默的礁石藏着多少秘密——它们不会说话,却用孔洞记录下切割的火花;它们不会移动,却用荧光菌的明暗标记出污染的痕迹;它们甚至不会疼痛,却用白化的珊瑚虫,替这片海喊出无声的求救。
离开裂缝时,阿夜回头望了眼那面发光的岩壁。岩虫的荧光渐渐暗下去,像累极了的眼睛,却在最后一刻,把“p”字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李伯说,这是礁石在说“不会忘”。
海巡队的探照灯扫过珊瑚礁区,把水面照得如同白昼。阿夜看见几只晚归的银带鱼,正顺着荧光菌的光轨往深海游,尾鳍搅起的水花里,漂着些被惊醒的浮游生物,像撒了把碎钻。她突然觉得,这片海的夜晚从不是死寂的——荧光菌在低语,岩虫在记录,连礁石都在默默积攒着证词,只等天亮时,把所有真相摊在阳光下。
马灯的光晕里,李伯正仔细封装着那块带凹痕的礁石。礁石表面的荧光菌还在微微发亮,像在说:“放心,我们记得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