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巡队的马达声渐渐远去时，雨刚好停了。夕阳穿透云层，在海面洒下一片碎金，暗礁区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灰紫色，露出底下错落的珊瑚丛——原本该是五颜六色的珊瑚，此刻却有大半泛着灰白，像蒙着层薄霜。
“是‘珊瑚白化’。”李伯蹲下身，指尖轻点水面，涟漪荡开，露出株半白半粉的鹿角珊瑚，“废料里的化学物质让它们应激了，再这样下去，整片珊瑚礁都会死去。”
阿夜注意到，那些白化的珊瑚虫缝隙里，嵌着些细小的彩色碎片，红的像玛瑙，蓝的像青金石，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她伸手捞起一片红色碎片，触感温润，竟像玉石般冰凉。
“这是‘珊瑚泪’。”李伯的声音带着惋惜，“健康的珊瑚虫会分泌这种结晶，用来包裹入侵的异物，相当于它们的‘盾牌’。现在分泌得这么密集，说明这片礁盘已经和废料抗争很久了。”
正说着，水面突然泛起一圈圈同心圆的波纹，不是风也不是浪，倒像有人在水下按了“重播键”。阿夜凑近一看，水底的珊瑚影在夕阳下渐渐清晰，竟映出了几天前的画面——一群穿着潜水服的人往海里倾倒黑色废料，其中一人的潜水服上印着个银色的“p”字。
“是倒影回溯！”李伯眼睛一亮，“珊瑚虫有记忆功能，会把看到的画面存在‘珊瑚泪’里，遇到特定光线就会播放。这是它们在‘指认’凶手！”
阿夜把红色碎片放在掌心，碎片突然发烫，水底的倒影随之变清晰——那伙人的船停在远处，船身印着“普瑞化工”四个字。她刚想把画面记下来，碎片却“啪”地裂开，化作一滩红色的水，融进海里。
“珊瑚泪很脆弱，只能存一次画面。”李伯叹了口气，“不过没关系，礁盘里肯定还有更多。”他指着白化最严重的区域，“那里的珊瑚泪最密集，说不定能找到船的航线图。”
两人戴上潜水镜潜入水中。刚下潜两米，阿夜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白化的珊瑚枝桠间，漂浮着成百上千的“珊瑚泪”，红的、蓝的、黄的，像撒了把彩色的星星。更神奇的是，每当她触碰一颗，周围的海水就会浮现出一段模糊的声音，像是珊瑚虫在用自己的语言“说话”。
“蓝色的是求救信号，黄色的在描述废料的样子，红色的……”李伯捡起一颗红得发黑的碎片，声音凝重，“是在说‘来不及了’。”
阿夜突然发现，那些彩色碎片正在往一个方向聚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最终在一块巨大的脑珊瑚下汇成了团光球。光球炸开的瞬间，一幅完整的三维地图浮现在水中——普瑞化工的船从港口出发的航线、倾倒废料的时间、甚至下次的计划路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是珊瑚群在合力拼凑证据！”李伯激动地比了个手势，“单个珊瑚泪的记忆是碎片，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词’！”
就在这时，阿夜的听潮珠串突然剧烈震动，水底的珊瑚影再次变化，这次映出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桌上的标签写着“废料处理方案：深海填埋”。画面一闪，那人的工牌滑落，照片上的人脸和倾倒废料的潜水服主人长得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阿夜在水里比划着，意思是要把画面拍下来。李伯却摇了摇头，指了指周围的珊瑚泪——它们正在快速变透明，像融化的冰。
“珊瑚虫快撑不住了。”他拉着阿夜上浮，“不过它们已经把最重要的信息存在了听潮珠里，你摸摸珠子。”
阿夜握住珠串，果然感觉到珠子里多了些细碎的震动，像有人在敲摩斯密码。回到岸上，她把听潮珠放在阳光下，珠串投射出的影子竟组成了“普瑞化工”的完整资料，连他们藏在港口的秘密仓库都标得明明白白。
“这是珊瑚虫用生命换来的证据。”李伯把资料拍下来发给海巡队，“现在该轮到人类来守护它们了。”
夕阳彻底沉入海面时，阿夜看见那些白化的珊瑚枝桠间，冒出了点点新绿——是珊瑚虫在分泌新的“珊瑚泪”，这次是充满生机的绿色。李伯说，这是它们在说“谢谢”。
阿夜把掌心的红色碎片残渣撒回海里，碎渣落水的瞬间，一圈绿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像给珊瑚礁系了条绿丝带。她突然明白，珊瑚虫没有眼睛，却用身体记住了所有真相；它们没有声音，却用结晶拼出了最有力的指控。这片海的守护者，从来都不只是人类。
远处，海巡队的船又回来了，这次船上装着清理设备和人工珊瑚苗。阿夜看着潜水员把幼苗种在白化的珊瑚旁，听潮珠串轻轻颤动，像是在给新生命哼起了摇篮曲。她知道，只要珊瑚虫还在分泌“眼泪”，这片海的记忆就不会消失，而守护的接力，会一直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