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的哨音还没落下,码头的老榕树就传来一阵扑棱声——三只白鹭从枝桠间惊起,翅膀扫过挂在树上的渔网,带起一串水珠,落在阿夜的手背上。她抬头时,正看见父亲的船帆拐过防波堤,补丁上的海芙蓉图案被风撑得鼓鼓的,像朵正在盛开的花。
“丫头,你这哨音比海鸥还能钻风!”父亲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来,带着晒黑的沙哑。他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根磨得发亮的船篙,裤脚还沾着未干的海盐,“老远就听见了,比你娘当年在灯塔上敲的铜铃还灵。”
阿夜刚要跑过去,却被脚下的海螺壳绊了一下。那枚早上捡到的海螺滚到船边,被涌来的浪头托起来,恰好撞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在敲鼓。父亲弯腰捡起海螺,对着阳光照了照,突然“咦”了一声:“这壳上的纹路,怎么看着眼熟?”
阿夜凑近一看,海螺内侧竟有圈淡淡的刻痕,仔细辨认,是个小小的“林”字——那是父亲的姓。她突然想起母亲的日记里写过:“光绪二十三年,阿林赠海螺,说能听见千里外的潮声。”原来这海螺,是父母年轻时的物件。
“娘说过,海螺里的风声会变调。”阿夜把海螺贴在耳边,果然听见不同于刚才的声响——除了海风的呜咽,还有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翻书。她猛地抬头,看见父亲从船舱里抱出个木匣子,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纸页,正是母亲失踪前记录的育苗笔记。
“你娘总说,海浪记不住的事,纸页能记住。”父亲的手指抚过笔记封面,那里印着朵褪色的海芙蓉,“她走的前一晚,把匣子塞给我,说‘等阿夜能吹响归航调了,就把这个给她’。”
阿夜翻开笔记,第一页就是母亲清秀的字迹:“三月初三,育海带苗,水温需恒在十八度,若遇南风,需将苗绳往深水区放三尺。”旁边画着个小小的温度计,水银柱特意用红笔描过。往后翻,每页都记着不同的育苗心得,偶尔夹着片干枯的海藻,或是半片贝壳,壳上也刻着细小的“林”字。
“这是当年你娘试种成功的第一株龙须菜。”父亲指着笔记里夹着的绿色碎叶,“她说这菜娇气,怕阳光太烈,又怕浪头太猛,得像哄孩子似的守着。”他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有次台风天,她抱着育苗箱往礁石后躲,被浪打湿了半边身子,却死死把箱子护在怀里,回来还跟我炫耀‘苗一点没伤着’。”
阿夜的指尖划过那片碎叶,突然发现叶梗处缠着根细银丝,抽出来一看,是枚小小的银质鱼钩,钩尖还沾着点暗红——想必是母亲当年在海边捡的,顺手夹在了这里。她想起昨夜鲛珠里的画面:母亲坐在礁石上,手里拿着枚鱼钩,正往海螺壳上刻字,父亲蹲在旁边,举着盏马灯给她照亮,灯芯“噼啪”跳着火星。
“爹,你听。”阿夜把海螺递过去,“这里面除了风声,还有别的动静。”
父亲把海螺扣在耳边,听了片刻,突然眼眶一红:“是你娘在哼《采藻谣》!她总爱在育苗时唱这个,说调子能让海藻长得快些。”他把海螺还给阿夜,声音有些发颤,“这海螺通着心呢,你娘的念想,都藏在潮声里了。”
说话间,老铁匠扛着个木架过来,架上挂着串晒干的海芙蓉,叶片边缘卷成小筒,风一吹,发出“呜呜”的轻响,竟和海螺里的调子隐隐相合。“按你娘的法子晒的,”老铁匠挠挠头,“她说这花泡茶得配着潮声喝,才够味。”
阿夜摘下片海芙蓉,放进父亲带来的粗瓷碗里,冲上热水。叶片在水里慢慢舒展,茶汤泛起淡绿色,飘出股清苦的香气。她端起碗递给父亲,却见他正盯着远处的补偿林——那里的忆鳞草不知何时抽出了新穗,穗上的露珠滚落,在阳光下连成串,像串透明的珠子,珠子里映出母亲的影子:她站在育苗池边,手里拿着笔记,正对着年轻的父亲笑。
“你娘说,万物都有记事儿的法儿。”父亲喝了口茶,咂咂嘴,“海芙蓉记着阳光的味,海螺记着浪的声,这笔记……记着咱们一家子的日子。”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枚锈迹斑斑的铜钥匙,“这是灯塔底层储物间的钥匙,你娘说里面有她备好的新苗种,让你今年试试种。”
阿夜接过钥匙,发现钥匙环上也挂着片小海螺,和她捡到的那枚纹路一模一样。她把两枚海螺并在一起,壳内侧的“林”字正好拼成个完整的圆,像是母亲早就算好了这一天。
潮声渐起,海螺里的《采藻谣》越来越清晰,混着海芙蓉茶的苦味,竟生出种清甜来。阿夜望着育苗池里泛起的涟漪,突然明白母亲留下的不只是笔记和海螺,更是种念想——让海风带着牵挂,让潮声记着约定,只要有人守着这片海,这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就永远不会褪色。
父亲扛起木架往灯塔走,海芙蓉在他身后轻轻摇晃,调子越唱越响。阿夜握着海螺和钥匙,慢慢跟在后面,笔记里的海藻叶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在点头应和。远处的归航调还在哨子里打着转,而新的育苗季,已经随着潮声,悄悄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