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坐在灯塔的窗台上,指尖摩挲着锦囊里的鲛珠。阳光透过木格窗,在珠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锦囊里的海芙蓉开得正好,花瓣边缘带着淡淡的粉,香气混着海风的咸味,格外清爽。
“阿夜!”老铁匠的声音从塔下传来,带着金属敲击的脆响,“你爹要的修网刀打好了,快下来瞧瞧!”
阿夜把锦囊塞进衣襟,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下跑。刚到塔底,就看见老铁匠举着把小巧的弯刀,刀身映着日光,亮得晃眼。刀柄上果然刻着海葡萄的纹路,一颗颗圆润的果实串在一起,连果蒂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
“你爹说,修网时刀刃要利,刀柄要趁手,”老铁匠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刀柄,“这纹路是防滑的,沾了海水也握得住。”他突然压低声音,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个铜哨,“这是你爹偷偷让我打的,说让你练着吹,等他回来,要听你吹‘归航调’呢。”
铜哨比拇指略长,哨口打磨得光滑,哨身上也刻着朵海芙蓉。阿夜接过哨子,放在唇边轻轻一吹——“啾”的一声,清亮得像海鸥的叫声,惊得灯塔顶上的鸽子扑棱棱飞了起来。
“对喽,就是这声!”老铁匠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你爹年轻时,就是靠这哨音在雾里找船队的。他说你娘当年总笑话他‘哨音比海鸥还吵’,可每次他出远海,你娘都要把哨子擦得锃亮,挂在窗台上。”
阿夜把铜哨揣进裤兜,指尖还留着金属的凉意。她想起昨夜鲛珠里的画面:父亲的船舷上,果然挂着支一模一样的铜哨,只是哨身多了些磕碰的痕迹,显然用了很久。
“李爷爷,我能借您的磨刀石用用吗?”阿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铁匠铺跑,“我要把这把刀磨得更亮些!”
老铁匠在身后喊:“慢着跑!木梯滑——”话没说完,就听见阿夜“哎哟”一声,想必是在拐角处绊了一下,他无奈地摇摇头,弯腰收拾起散落的铁屑,“这丫头,跟她爹一个急脾气。”
阿夜确实在拐角处撞到了个竹筐,筐里的贝壳滚了一地。她蹲下身捡贝壳时,发现其中一枚海螺壳特别完整,螺旋纹路像被海水洗过千百遍,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她把海螺贴在耳边,“呜呜”的风声里,竟隐约混着铜哨的调子,像父亲在远处吹笛。
“原来你在这里。”阿夜对着海螺轻声说,“我学会吹哨子了,等你回来就吹给你听。”
磨完刀,阿夜提着刀往码头走。路过补偿林时,看见忆鳞草又抽出了新叶,新叶上的字迹还带着水汽,是母亲的笔迹:“海芙蓉要晒干收起来,等你爹回来泡茶喝,败火。”阿夜想起母亲生前总说,海芙蓉茶带着点苦味,却能让人在燥热的夏天里静下心来。
她摘下几片海芙蓉的叶子,小心地铺在礁石上晾晒。礁石被太阳晒得发烫,叶片放上去,很快就舒展开来,像在晒太阳的小鱼。阿夜坐在礁石上,掏出铜哨吹了起来。
起初的哨音还有些生涩,调子忽高忽低,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船。吹了几遍后,渐渐找到节奏——那是父亲常吹的“归航调”,开头像海鸥的长鸣,中间是海浪拍岸的“哗哗”声,结尾拖着个轻快的转音,像小船拐进港口时的喜悦。
哨音飞过海面,引得几只海鸥盘旋而来,落在不远处的桅杆上,歪着头看她。阿夜越吹越投入,指尖的铜哨仿佛有了生命,哨音里竟真的带出了海浪的起伏、船桨的摆动,还有远处灯塔的钟声。
“好调子!”码头上的老渔民笑着拍手,“这不是老林家的归航调吗?丫头吹得有你爹八成火候了!”
阿夜脸一红,把哨子藏进手心。老渔民指着远处的海平面:“你看,那是不是你爹的船?”
阿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天相接处,有个小小的黑点正在靠近。她赶紧掏出铜哨,用尽全身力气吹起归航调,哨音又急又亮,像在喊“这里!我们在这里!”
黑点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船帆上的补丁——那是上次台风刮破的,父亲说过“这补丁像朵海芙蓉,挺好认”。阿夜突然发现,自己手里的修网刀,刀柄上的海葡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竟和船帆上的补丁遥遥相对,像在互相呼应。
她想起老铁匠的话:“你爹说,好东西要带着念想才算完整。”此刻握着刀的手心微微出汗,铜哨在口袋里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再吹响些,再吹响些。
海风突然转了向,把哨音送得更远。远处的船似乎听到了,帆影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阿夜站起身,对着那艘船用力挥手,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条连接着码头与船帆的线。
礁石上的海芙蓉叶子已经半干,边缘卷成了小筒,像一个个小小的哨子。阿夜想,等父亲靠岸,就用这些叶子泡壶茶,再给他看磨得发亮的修网刀,最后,用那枚海螺壳给他吹一遍归航调——她总觉得,海螺里的风声,是母亲在帮她记着调子呢。
远处的船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船头站着个人影,正挥着草帽。阿夜的心跳得像打鼓,赶紧把铜哨塞进嘴里,又一次吹响了归航调。这次的哨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像要蹦出海面,直接飞到船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