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码头的石阶，阿夜已经蹲在礁石旁摆弄育苗架了。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架杆上缠着的海草，指尖沾了些黏糊糊的胶质——这是老铁匠特意找来的“海胶”，据说能让木架更耐海水浸泡。
“这海草得缠成螺旋形，”父亲扛着苗绳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竹筐，“你娘当年试过好几种缠法，就这种最牢，风浪再大也不会散。”他放下竹筐，从里面拿出把小剪刀，“来，我教你剪苗绳的结，太长了容易缠在一起，太短了又扎不牢海带苗。”
阿夜学着父亲的样子，将苗绳两端对齐，留出三寸长的绳头，用剪刀斜着剪了个小口子。“娘的笔记里画过这个结，叫‘麻花扣’，对吧？”她低头看着绳结在指尖慢慢成形，像朵蜷起的浪花。
“没错，”父亲点头，眼里漾着笑意，“你娘总说，干活得讲究法子，瞎使劲没用。就像这海带苗，得选带白尖的，那是刚冒头的嫩芽，成活率高。”他从竹筐里捧出一把海带苗，嫩绿的芽尖裹着层薄冰，是从冷库里取出来的——为了保持新鲜，老铁匠特意把储存室改造成了简易冷库。
阿夜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苗，发现根部缠着根细棉线，线头还打了个极小的死结。“这线是娘留的？”她认出这是母亲常用的棉纱线，去年在整理遗物时见过一整轴。
“嗯，她走前把线泡在海水里煮过，说这样不容易烂。”父亲接过苗，示范着将棉线缠在苗绳上，“绕三圈，在背面打个结，记住要松紧刚好，太松苗会掉，太紧会勒坏根。”
海风吹得育苗架轻轻摇晃，架杆上的海草发出“沙沙”声，像母亲在旁边念叨。阿夜学得认真，指尖很快就被海水泡得有些发白，却没觉得凉——心里的暖意比阳光还烫。她看着苗绳上整整齐齐的海带苗，突然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新苗下水那天，要往海里撒把小米，说是给鱼虾打个招呼，让它们多照顾些。”
“爹，咱们带小米了吗？”她抬头问，眼里闪着期待。
父亲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布包，笑着晃了晃：“早备着呢，你娘的规矩，哪能忘。”他打开布包，抓起一把金黄的小米，往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撒去。小米落水的瞬间，一群银色的小鱼窜了过来，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涟漪。
“你看，鱼虾真的来了。”阿夜拍手笑起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撒了把小米，“娘说的果然没错。”
“她懂的可多了，”父亲望着海面，声音轻轻的，“当年她发现这片海域水温特别适合海带生长，硬是说服村里人种，才有了现在这一片育苗区。刚开始大家都不信，就她天天守在海边，记录水温、测盐度，笔记记满了三个本子。”他转身从竹筐里拿出个铁皮盒，“这就是她当年用的盐度计，你看，刻度都磨花了。”
阿夜接过盐度计，金属外壳上布满细密的划痕，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突然注意到盒盖上刻着个小小的“夜”字，和苗绳上的结一模一样。“这是……”
“你满月那天刻的，”父亲眼里的笑意漫了出来，“她说以后要教你认盐度计，就先在上面刻个记号，怕你拿混了。”
阿夜摩挲着那个字，指尖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盒盖内侧藏着张折叠的小纸条，展开一看，是母亲的字迹：“等阿夜学会下苗，就把东边那片浅滩留给她试种，那里的沙质软，适合新手。”
“东边浅滩！”阿夜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滩涂，那里正泛着晨光，滩上的小水洼像散落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娘早就想好啦！”
“可不是，”父亲扛起育苗架往浅滩走，“她什么都替你盘算着。”
到了浅滩，阿夜才发现这里的沙子果然不一样，踩上去软乎乎的，不像别处的礁石硌脚。父亲教她把育苗架插进沙里，用石块固定住，再将缠好苗的绳子系在架杆上。“绳子要垂到水下两尺深，那里光照刚好，海带不容易烂。”他边说边示范，“你娘当年在这摔过一跤，膝盖肿了好几天，还笑着说‘摔这一跤，才摸清沙子的脾气’。”
阿夜跟着系绳子，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架杆，疼得她“嘶”了一声——倒真应了母亲的经历。她忍不住笑起来，仿佛能看见母亲当年捂着膝盖笑的样子。
“对了，”父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个陶瓷小罐，“这是你娘酿的海带酱，说等你第一次下苗成功，就配着馒头吃。”他打开罐子，一股鲜咸的香气飘出来，混着海风的味道，格外清爽。
阿夜拿起块刚从家里带来的馒头，蘸了点海带酱，咬下去满口生津。“好吃！”她眼睛一亮，“比镇上卖的还鲜。”
“她总说自己酿的干净，放了花椒和姜片，不容易坏。”父亲也蘸了点酱，看着远处的海平面，“你娘啊，什么都想在前头。就像这海带苗，她去年就选好了种，说今年的气候适合扩种。”
说话间，老铁匠摇着小舢板过来了，船板上放着个竹篓，里面是刚从海里捞的小螃蟹。“阿夜，你娘说过，下完苗抓几只小螃蟹，放进育苗区，它们会吃掉啃苗的小虫子。”老铁匠把螃蟹倒进浅滩的水洼里，“看，都活蹦乱跳的，准能帮上忙。”
阿夜看着小螃蟹横着爬进苗绳附近，心里暖暖的。原来母亲的安排藏在这么多细节里：海草的缠法、小米的约定、盐度计上的记号、浅滩的选择，甚至连螃蟹都算好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突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刻板的教导，而是这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惦记，像潮水一样，慢慢漫过心岸。
太阳升高时，育苗架已经在浅滩排开了长长的一列，苗绳垂在水里，像一串串绿色的帘子。阿夜蹲在滩涂边，看着海带苗在水里轻轻晃动，突然觉得它们像无数双小手，在和她打招呼。
“爹，你看！”她指着水面，“苗尖好像动了一下！”
父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是活了，它们在跟你说‘谢谢’呢。”
海风拂过，带着海带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阿夜想起母亲纸条上的话，又看了看眼前的育苗区，突然有了个主意。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母亲用过的小剪刀，在自己的衣角上剪下一小块布，系在最边上的育苗架上——布上绣着朵小小的海芙蓉，是她昨晚熬夜绣的。
“这样，等海带丰收了，我就知道哪一丛是自己种的啦。”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母亲汇报。
远处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母亲的回应，温柔又有力。阿夜知道，这片海，这些苗，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都会慢慢生长，结出属于她的收获。而她要做的，就是像母亲那样，把日子过成一串扎实的绳结，每一步都系着念想，每一环都连着时光。
老铁匠在船上喊着开饭了，竹篓里的螃蟹还在欢快地吐着泡泡。阿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阳光洒在她脸上，像母亲当年看她的眼神，暖融融的。她朝着舢板跑去，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母亲字迹的小纸条，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绣着的海芙蓉，在晨光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