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育苗架的海草上时,阿夜就踩着滩涂的软沙来了。浅滩的水洼里,老铁匠昨天放的小螃蟹正举着螯钳四处游走,在沙面上划出细碎的痕迹,像谁用指尖写的密码。她蹲下身,发现离苗绳最近的那只螃蟹,螯钳上沾着点嫩绿的碎屑——是海带苗的芽尖。
“别担心,它不是在啃苗。”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蒸的玉米饼,“这种石蟹专吃啃苗的‘海虱’,你娘当年特意养了一筐,说它们是‘免费的护苗工’。”
阿夜凑近看,果然在螃蟹爬过的沙痕里,发现了几只芝麻大的黑色小虫壳,正是母亲笔记里画过的海虱。她突然注意到,沙面上的蟹痕不是杂乱无章的,靠近苗绳的地方,痕迹弯成个半弧形,像在苗绳周围画了个保护圈。
“这是蟹在‘划地界’呢。”父亲递过来一块玉米饼,“它们认苗绳的气味,会把周围的海虱都赶跑。你娘说,万物都有自己的规矩,蟹守苗,苗喂蟹,谁也离不开谁。”
说话间,最边上那根苗绳突然轻轻晃动起来。阿夜伸手去扶,指尖刚触到绳子,就感觉一股细微的拉力——不是风刮的,倒像是水下有东西在轻轻拽。她屏住呼吸,看见苗绳末端的海水里,浮着几缕极细的白丝,正随着水流缠向蟹钳上的海草。
“是‘苗须’。”父亲的声音带着惊喜,“海带苗长到第三天就会冒须,这是在‘认亲’呢,缠上什么,就认什么当靠山。你看它缠的是蟹钳,以后这只蟹走到哪,苗须就跟着往哪长,省得被浪冲散。”
阿夜想起母亲笔记里的话:“苗须如孩童手,抓住什么,便信什么。”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烫,这哪里是苗在认亲,分明是母亲在透过这些细微的生机,告诉她“别怕,总会有东西愿意托着你”。
父亲从竹篮里拿出个小小的木牌,牌上刻着只螃蟹,旁边写着“护苗甲”三个字。“这是你娘做的记号牌,”他把木牌插在苗绳边的沙里,“哪丛苗有蟹守护,就插块牌,收苗时便知哪片长得最好。”
阿夜摸着木牌上的刻痕,突然发现牌背面还有行小字:“蟹行沙上留痕,苗长水中有语,皆可读懂。”她抬头望向父亲,父亲正望着苗绳出神,阳光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霜。
“你娘总说,不懂苗语的人,育不好苗。”父亲捡起根掉落的苗须,放在掌心,“她能从苗须的卷曲程度看出水温高了还是低了,从颜色深浅知道缺不缺养分。有次她摸着苗绳说‘这苗在喊渴’,果然那天下午就下了场大雨,雨后苗须直挺挺的,像喝饱了水的孩子。”
阿夜学着父亲的样子,把苗须放在掌心。细细的白丝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动,像在呼吸。她突然想起昨夜的梦境:母亲站在育苗架旁,手里捏着根苗须,笑着说“阿夜你看,它在跟你打招呼呢”。梦境里的苗须,和此刻掌心的一模一样。
滩涂远处传来“哗哗”声,是涨潮了。海水漫过脚踝时,阿夜看见蟹痕围成的保护圈里,苗须突然舒展开来,像无数只小手在水里招摇。父亲说:“它们在谢潮呢,潮水带来了养分,也带来了新的海虱,正好给螃蟹当点心。”
正说着,那只护苗的石蟹突然举起螯钳,对着西北方的暗礁区挥舞。阿夜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暗礁旁的水面上,漂着几缕黑色的丝线——是某种藻类的残叶,被浪冲得正往育苗区飘。
“是‘缠苗藻’!”父亲的脸色微变,“这藻会缠住苗须,让海带长不高。”他迅速从竹篮里拿出把小镰刀,“你娘说过,见这藻要快刀斩乱麻,不能让它靠近苗绳。”
阿夜跟着父亲往暗礁区走,石蟹竟也跟在脚边,时不时用螯钳扒拉着挡路的海藻。海水没过膝盖时,阿夜终于看清,那些缠苗藻的根部缠着个小小的塑料瓶,瓶身上印着陌生的商标——是黑夹克们遗落的垃圾,藻丝顺着瓶身疯长,像团黑色的网。
“这些人,真是走到哪祸祸到哪。”父亲骂了句,镰刀起落间,缠苗藻被割成小段,石蟹立刻冲上去,用螯钳把碎藻拖向深海,像是在清理战场。
回到育苗区时,阿夜发现刚才被蟹痕围住的那丛苗,苗须竟比别处绿了些,像是在为她的归来高兴。她蹲下身,把脸颊轻轻贴在苗绳上,海水的凉意里,仿佛传来母亲的声音:“做得好,阿夜长大了。”
父亲在一旁插新的记号牌,木牌上的螃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阿夜看着那些蟹痕、苗须、木牌,突然明白母亲说的“皆可读懂”是什么意思——所谓读懂,不过是愿意花时间去看、去听、去感受,就像蟹愿意为苗划圈,苗愿意为蟹展须,彼此的心意,从来都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涨潮的海水渐渐漫过记号牌的底部,蟹痕被浪抚平了些,却在沙里留下更深的印记。阿夜知道,就算浪再大,这些印记也不会真正消失,就像母亲的话,就算隔了岁月,也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透过一丛苗、一只蟹、一道痕,轻轻落在她心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留下的牛角梳,放在育苗架的海草上。梳背内侧的“潮起潮落”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或许这样,母亲就能透过梳齿,看见她亲手种下的新苗,正借着潮声,说着属于她们的悄悄话。
远处的补偿林里,忆鳞草又抽出了新叶,叶片上的字迹在潮雾里若隐若现。阿夜知道,那里一定又多了些关于蟹、关于苗、关于这片海的新故事,等着她像读懂苗语那样,慢慢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