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潮退去时,滩涂上留下层亮晶晶的水膜,像谁铺了张透明的绸子。阿夜蹲在网箱边,看着父亲用粗绳补防浪结,绳头在他指间翻飞,三绕两绕就结成个紧实的疙瘩,和母亲潮信本上画的一模一样。石蟹趴在网箱边缘,螯钳夹着根断绳,学着父亲的样子笨拙地缠绕,逗得阿夜直笑。
“这结叫‘母子扣’,”父亲咬断多余的绳头,指腹摩挲着绳结,“大结套小结,潮再大也扯不开。你娘当年教我时,让我对着潮信本练了整整七天,说‘结不牢,鱼就跑,苗就慌’。”他从网箱里捞起条跳跳鱼,鱼身还在微微颤动,“你看它的背鳍,刚才急潮时竖得笔直,现在软下来了,说明潮真的退稳了。”
阿夜接过跳跳鱼放回水里,指尖突然触到网箱底部的硬物——是块嵌在木架里的铜钩,钩上缠着圈细麻线,线尾系着片干枯的海草,草叶上用红漆写着个“补”字。“娘连补网的钩子都留了标记?”她把铜钩拔出来,发现钩柄上刻着行小字:“绳用三股,结打七圈”。
父亲凑过来看了看,突然笑出声:“这是你娘怕我偷工减料。有次我图省事,绳用两股结打五圈,结果被潮冲开个口子,跑了半箱鱼。她就找了这铜钩,刻上规矩挂在网箱上,说‘看见钩子就想起教训’。”他拿起铜钩,穿上线示范,“你看,三股绳拧在一起,打七圈,结尾留三寸,这样才叫‘牢’。”
补到网箱角落时,阿夜发现块网眼被什么东西磨破了,边缘还挂着几根银灰色的毛。“是海狸鼠!”父亲的声音沉了沉,“这东西专啃网绳,前几年被你娘赶过一次,没想到又回来了。”他往红树林方向望了望,“它们的窝多半在树根下,得去看看。”
石蟹突然举着月牙贝往红树林跑,贝壳在滩涂上划出道银亮的痕。阿夜和父亲跟过去,果然在老红树的气根间发现个洞口,洞口堆着新鲜的网绳碎屑。石蟹对着洞口挥舞螯钳,里面传来“吱吱”的叫声,紧接着窜出只灰褐色的海狸鼠,拖着条蓬松的尾巴往深处钻。
“别追了。”父亲拉住阿夜,指着洞口的泥地上,“你看这脚印,是只母鼠,旁边还有小的爪印,想来是拖家带口的。”他从潮信本里抽出张纸,上面画着海狸鼠的简笔画,旁边写着“鼠怕薄荷,撒之则退”,“你娘早有法子,咱们去摘些野薄荷来。”
野薄荷长在沙岗边缘,叶片上还沾着退潮的水珠。阿夜摘了把揉碎,一股清凉的香气立刻散开,石蟹凑过来闻了闻,螯钳猛地一夹,把片叶子夹成了碎末。父亲用麻线把薄荷捆成小束,吊在洞口的气根上,刚挂好,就听见洞里传来慌乱的“吱吱”声,显然是被气味呛到了。
“你娘说,万物都有怕的东西,不用赶尽杀绝。”父亲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当年她也是这么做的,海狸鼠搬家后,再没回来过。”他指着潮信本上新添的记录,“你看,她连‘薄荷需三日一换’都写了,比我心细多了。”
回育苗区的路上,阿夜发现退潮后的滩涂上,潮信痕像被梳子梳过似的,整整齐齐地朝着一个方向。父亲说这是“顺潮痕”,说明潮水退得稳,苗池里的新沙不会被冲乱。石蟹突然停在一道深痕前,螯钳扒开沙,露出枚半埋的贝壳,壳内侧的潮汐纹比听潮贝更清晰,像幅缩小的海图。
“是‘潮母贝’!”父亲的声音带着惊喜,“你娘说这是听潮贝的‘长辈’,能预报三天后的潮情。你看这纹路,三天后该是‘平潮’,最适合给苗池换水。”他小心翼翼地把贝壳收好,“等下埋在育苗架下,让它给苗当‘天气预报员’。”
网箱补好时,夕阳正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跳跳鱼不再乱蹦,安静地浮在水面,像在晒太阳。阿夜坐在网箱边,看着父亲把潮母贝埋进新沙里,突然觉得母亲的潮信本上,每个字、每幅画,都变成了活生生的样子——防浪结的绳头在风里轻晃,薄荷束的香气漫过滩涂,潮母贝的纹路里藏着未来的潮水,连石蟹夹着的月牙贝,都像是在说“日子会稳稳当当的”。
父亲把补网用的铜钩挂回网箱,钩上的麻线在晚风中轻轻颤动。阿夜摸了摸光纹链上的银鸟吊坠,它正安静地伏在链上,像在聆听潮信本里的秘密。远处的听潮贝又“嗡”地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很轻,像母亲在说“晚安”。
夜色漫上来时,育苗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在苗池里,像撒了满地的星星。阿夜知道,明天的潮信会准时来,就像母亲留下的那些规矩、那些标记、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总会在该出现的时候,轻轻托住她,托住这片正在生长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