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岗顶的听潮贝又响了，这次的“嗡嗡”声比清晨沉了些，像浸了水的铜钟。阿夜蹲在苗池边，看着新沙里冒出的白须渐渐舒展，突然发现那些须根在水里画出细碎的圈，像在模仿贝壳内侧的纹路。父亲正往育苗架上搭遮阳网，竹杆敲击木架的“笃笃”声，和听潮贝的嗡鸣凑成了奇妙的节奏。
“该去看看网箱里的‘跳跳鱼’了。”父亲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娘说这鱼怪得很，潮要涨时会往水面蹦，蹦得越高，潮头越猛。”他拎起墙角的木桶，“今天得换半箱新水，昨晚的水有点发浑。”
阿夜跟着父亲往网箱走，石蟹举着块月牙贝跟在后面，贝壳上的暗红血迹被晨露浸得发亮。路过红树林时，光纹链的银鸟突然振翅飞起，绕着棵老红树转了三圈——树身上有个拳头大的树洞，洞里塞着团褪色的蓝布，布角露出半截纸，上面隐约有母亲的字迹。
“是你娘的‘潮信本’！”父亲扒开树洞，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团布，里面裹着本牛皮纸封面的小册子，纸页边缘已经发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旁边写着“初三潮，跳鱼蹦三尺”，字迹被潮气浸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认真。阿夜凑近一看，曲线末端画着只简笔画的鱼，鱼嘴里叼着根芦苇，和沙岗上那根竟一模一样。
网箱在红树林深处，木架上缠着圈圈粗绳，绳结是母亲教的“防浪结”——父亲说这种结越被浪冲越紧。网箱里的跳跳鱼果然不安分，巴掌大的鱼身时不时弹出水面，银白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扑通”落回水里。阿夜数着鱼跳的次数，父亲则用木勺舀出箱底的浑水，新打的海水带着凉意注入，跳跳鱼跳得更欢了，有几条甚至蹦到了箱外，石蟹立刻冲过去，用螯钳把鱼推回箱里，像个负责的看守。
“你娘当年总说，跳跳鱼是‘潮的探子’。”父亲往水里撒了把碎虾皮，“有次大潮冲垮了半面网箱，这些鱼硬是蹦到育苗棚里，围着她的脚打转，像是在报信。等她修好网箱，鱼又自己跳回去了。”他指着册子上的记录，“你看，这里写着‘鱼跳百次，潮漫三尺’，今天这鱼跳了不下五十次，等下的潮头估计小不了。”
正说着，听潮贝的嗡鸣突然变急，像被人攥在手里摇晃。父亲脸色一凛：“走，回沙岗！这是‘急潮’的信号，得把听潮贝挖出来收好，别被浪打坏了。”阿夜抱起装鱼的木桶，石蟹叼着月牙贝紧随其后，银鸟吊坠在她胸前不住颤动，像是在催促。
跑到沙岗时，海水已经漫过脚踝，芦苇杆歪歪斜斜地插在水里，听潮贝所在的浅坑成了个小水洼，贝壳在水里轻轻旋转，发出的嗡鸣震得人指尖发麻。父亲俯身去挖贝壳，手指刚碰到壳，就被一股浪头打湿了袖口——潮水比预想的来得更猛，浑浊的浪里卷着碎贝壳和海草，拍在沙岗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阿夜的裤脚。
“抓紧我的衣角！”父亲一手攥着听潮贝，一手拉着阿夜往高处退，石蟹被浪冲得翻了个身，赶紧蜷成球，被阿夜一把捞进怀里。银鸟吊坠突然飞向浪头，用喙叼回片湿漉漉的蓝布，正是刚才从树洞里掉出来的潮信本散页，上面画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育苗区的方向，旁边写着“退潮后，补网三结”。
“是让咱们补网！”阿夜突然明白，母亲早料到会有急潮，特意在页边做了标记。父亲点点头，拉着她往育苗区跑：“没错，网箱的防浪结肯定被冲松了，得趁退潮前补好，不然鱼要跑光了。”
潮水还在涨，脚下的沙变得又软又滑，石蟹在阿夜怀里用螯钳紧紧夹着月牙贝，贝壳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块小小的暖炉。阿夜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听着怀里贝壳的轻响和远处跳跳鱼的蹦水声，突然觉得，母亲留下的不只是本子和贝壳，更是种底气——不管潮来得多急，总有办法应对，总有痕迹可寻。
浪头还在拍打着沙岗，听潮贝的嗡鸣渐渐融入浪声，像母亲在说“别怕，跟着潮信走”。阿夜攥紧父亲的衣角，脚步虽然踉跄，心里却很稳——她知道，只要跟着这些藏在潮水里的信号，再大的浪也能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