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角落的石槽裂了道缝，缝里嵌着些银白色的细沙，那是去年台风时海水漫进来留下的痕迹。阿夜蹲在槽边，看着槽底积的半槽雨水，水面浮着片梧桐叶，像只停在月光里的船。
“这石槽是你外公凿的。”父亲扛着渔网从棚外进来，裤脚还沾着海泥，“当年你娘总在槽里泡海带，说石性凉，泡出来的海带更脆。你看这槽沿的磨痕，都是她用木槌捶打海带时蹭出来的。”
阿夜摸着槽沿，果然有圈光滑的凹痕，像道浅浅的年轮。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把海带铺在青石上，用木槌反复捶打，说“得把海带给捶醒，让它记得自己是从深海里来的”。那时石槽里总飘着海带的腥香，母亲的捶打声“砰砰”响，混着棚外的浪涛声，像支奇怪的歌谣。
石槽旁堆着些褪色的粗布，布上还沾着褐色的海藻渍。“这是你娘晾海带用的。”父亲拿起块布抖了抖，细沙簌簌落下，“她总说新布有火气，得用海水泡过才能用，不然海带晾出来会发苦。你看这布角的补丁，是你三岁时撕坏的，她用海带梗的纤维缝的，说‘海里的东西，得用海里的线补’。”
阿夜捡起块布，布纹里还能摸到细小的沙粒，像藏着片微型的海。她记得那天自己非要抢母亲手里的木槌，结果把布扯了道大口子，母亲没骂她，反而把海带梗煮软了捣成浆，混着麻线补补丁，说“这样阿夜的痕迹就永远留在布上了”。
石槽底部有个拳头大的坑，坑里沉着颗鹅卵石，石头上刻着个“海”字，笔画被磨得快要看不清。“这是你娘记潮水的法子。”父亲指着坑边的刻度，“每月初一十五，她就把石头放进坑里，潮水涨到哪道刻度，就往石头上刻道痕。你数，这石头上的刻痕，比日历还准。”
阿夜数着石头上的刻痕，数到第三十七道时停住了——那是母亲走的那天。她记得那天潮水特别大，漫过了石槽的第三道刻度，母亲清晨就去了海边，说“得看看这样的大潮能冲来些什么”，结果再也没回来。石槽里的水就是那天漫进来的，带着股咸涩的味，至今没干透。
“你娘总说，石槽里的水映月亮最清。”父亲往槽里添了些新打的井水，水面晃了晃，“有次你发着烧说想看月亮，她就把石槽擦得干干净净，让月光落在水里给你当镜子。你当时指着水里的月亮说‘像块碎银子’，她就笑说‘那是大海给阿夜的药’。”
阿夜俯身看向水面，夕阳的余晖落在水里，像撒了把碎金。她想起那个夜晚，自己确实烧得迷迷糊糊，却清楚记得母亲的手浸在凉水里，一遍遍捞起水里的“碎银子”，说“阿夜快看，大海送药来了”。后来她才知道，母亲那天在石槽边守了整夜，怕水里的月亮被风吹跑。
石槽的裂缝里卡着片贝壳，贝壳内侧泛着珍珠母的光泽。阿夜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发现贝壳上粘着几缕细毛——是母亲的头发，灰白的，像被海水泡过的海藻。“这是你娘梳头发时掉的。”父亲的声音有些哑，“她总爱在石槽边梳头，说‘让海风给梳顺了，省得打结’。”
阿夜把贝壳贴在脸颊上，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她忽然想给石槽换次水，就像母亲以前做的那样，用竹瓢一点点舀出去，再一点点添新水，让水面像镜子一样平。她舀水时发现，槽底的青苔里藏着颗小小的玻璃珠，是她小时候弄丢的，母亲当时说“掉了就掉了，大海会捡走藏起来”，原来藏在了这里。
“该收网了。”父亲扛起渔网往外走，“等月亮出来，石槽里的水就该映着月亮了。”
阿夜点点头，继续舀水。夕阳落尽时，她终于把石槽擦得干干净净，井水在槽里泛着微光。夜幕降临时，月亮果然升了起来，银辉落在水面上，真的像块碎银子，轻轻晃着，像在跟她打招呼。
阿夜坐在石槽边，把那颗玻璃珠放进水里，珠子在月光里滚来滚去，像颗会发光的鱼卵。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总在石槽边耗着——这里装着潮水的记性，装着月光的重量，装着她对大海的敬畏，也装着对自己的疼惜。
风穿过育苗棚，石槽里的月亮晃了晃，像母亲在笑。阿夜捡起那块带头发的贝壳，轻轻放进水里，让月光漫过贝壳，漫过那缕灰白的发丝，漫过所有没说出口的惦念。
“娘，月亮又来当药了。”她对着水面轻声说，水面的碎银晃了晃，像在应她的话。
石槽旁的粗布被风吹得动了动，仿佛母亲又在那里晾海带，木槌捶打的声音在棚里回荡，混着浪涛声，成了永不消散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