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苗棚的横梁上悬着团麻绳,绳头垂下来,刚好能碰到阿夜的头顶。她踮脚扯了扯,绳子“咯吱”响了声,像位老人在伸懒腰。绳身缠着圈圈深浅不一的痕,父亲说那是母亲打的“记潮结”,每道痕都对应着不同的潮水。
“这绳是用三年生的黄麻搓的。”父亲蹲在苗池边调整浮漂,指尖捏着根新麻绳,“你娘总说,新麻太脆,陈麻太松,只有三年的麻纤维里藏着韧劲,能经住台风扯。你看这绳芯,”他用指甲划开外层麻线,露出里面的白芯,“掺了马尾毛,是你外祖父养的老马掉的毛,说这样绳子抗腐,泡在海里三年不烂。”
阿夜摸着绳上的结,有的像朵含苞的花,有的像只蜷起的虾,还有个结打得格外复杂,像团解不开的谜。父亲说那是“防浪结”,当年母亲在台风天加固育苗棚,就是靠这结把棚顶的帆布拴在礁石上,“浪头拍过来时,绳子像有了灵性,跟着浪的力道松松紧紧,愣是没被扯断”。
她想起去年台风过后,母亲蹲在棚下解这结,手指被磨出了血泡,却笑着说“你看这结多聪明,知道顺着浪的性子来”。那时绳结上还沾着海沙和碎贝壳,母亲就用清水一点点冲,边冲边数结上的圈:“一、二、三……当年你外祖父教我打这结,说圈数得是单数,单数招福。”
绳中段有个结特别松,像随时会散开。阿夜凑近看,发现结里藏着片干枯的海草,草茎上用红漆点了个小点。“这是‘寻苗结’。”父亲的声音带着暖意,“那年海带苗被浪冲散了,你娘就在绳子上打了这个结,说‘结松点,能让海风把苗的气息送进来’。后来真在礁石缝里找着了半筐苗,她就把当时垫苗的海草塞进了结里。”
阿夜解开那个结,海草簌簌掉下来些细沙,里面裹着颗极小的珍珠,圆滚滚的,像粒凝固的月光。“是娘捡的?”她抬头问。
“是你十岁那年在滩上玩,非要把这颗珠塞进结里,说‘给绳子戴个首饰’。”父亲接过珍珠,放在掌心搓了搓,“你娘后来总说,这珠沾了孩子气,让绳子都变得软和了。”
绳子最末端拴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串数字:“四、七、九”。阿夜想起母亲的潮信本,这是她记录的“起网时辰”,每个数字旁都画着个小波浪——四是平潮,七是涨半潮,九是满潮。“你娘说,起网得看潮信,不然网会被浪拽变形。”父亲指着木板边缘的刻痕,“这是她每次起网后刻的,说‘让绳子记着哪次潮最给面子’。”
午后的阳光穿过棚顶的缝隙,在绳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串流动的星子。阿夜突然发现,所有的绳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朝着大海的方向,仿佛在倾听潮起潮落的动静。她想起母亲总在涨潮前摸这绳子,说“你听,绳子在哼歌呢,它知道浪快到了”。
“该给浮漂换绳了。”父亲拎起捆新麻线,“用这根旧绳的绳头接新绳,说‘让老绳把潮信传给新绳’。”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打了个“双环结”,新旧绳接在一起的瞬间,她忽然觉得绳子轻轻动了下,像在回应。
父亲把接好的绳子抛进水里,绳结在水面上轻轻晃,像只点头的鱼。“你娘当年接绳,总要在接口处缠三圈红布。”他从口袋里摸出块红布条,“说红布能避水祟,让绳子接得更牢。”
阿夜接过红布,布条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是母亲用染海菜的汁染的,现在还透着点淡绿。她缠布条时,手指触到旧绳上的血渍,那是母亲去年修棚子时留下的,当时她怕阿夜担心,只说是红布染的。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时,阿夜把换好绳的浮漂摆回苗池,绳结在水里轻轻摆动,像串会呼吸的风铃。她摸着横梁上剩下的旧绳,突然明白这些绳结里藏着的不只是潮信——是母亲把对大海的敬畏、对日子的认真,都一点点缠进了麻线里,让每道圈、每个结,都成了时光的密码。
父亲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墙上,绳影被拉得很长,像母亲当年打绳结时弯腰的模样。阿夜把那块拴绳的木板挂在棚柱上,木板上的数字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在低声诉说着那些与潮信有关的故事。
夜里起了点风,绳子在棚里轻轻晃,发出“嗡嗡”的轻响,像母亲在哼那支老渔歌。阿夜知道,只要这绳子还挂在横梁上,还系着那些绳结,母亲就永远在这儿,用她的方式,守着潮信,守着苗池,守着那些藏在麻线里的、沉甸甸的牵挂。
她找出母亲留下的麻线,坐在棚下学打“防浪结”。手指笨拙地绕着圈,麻线勒得指尖发红,却像摸着母亲的温度。打好的结歪歪扭扭,像个没长开的花苞,阿夜却笑着把它系在旧绳上——就像母亲说的,日子总得慢慢学,绳结也总得慢慢打,打多了,自然就懂了潮的性子,懂了日子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