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头顶时,盐场的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阿夜蹲在盐池边,看着结晶的盐粒在竹匾里慢慢攒成薄薄的一层,像铺了层碎雪。她指尖划过盐面,留下道浅浅的痕迹,忽然想起母亲总说“盐里藏着太阳的味道,得用手揉过才够香”。
“新晒的盐得翻三遍,不然底下的潮得很。”三叔公扛着木耙走过来,耙齿上还沾着未化的盐粒,“你娘当年晒盐,总爱蹲在池边数盐粒,说‘一颗盐就是一滴汗变的,数清了,就知道日子有多实在’。”
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竹匾里的盐粒轻轻扒开,指腹碾过那些半透明的晶体——有的像碎玻璃,有的像细小的珍珠,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海水腥气。她忽然发现盐粒上沾着些细碎的黑点点,仔细一看,竟是些极小的指纹印,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指腹蹭过留下的。
“是你小时候按的吧?”三叔公笑着指那些指纹,“那时候你总爱扒着盐池边,伸手抓盐玩,你娘就说‘别碰,腌手’,结果转头就把你按过的盐单独收在小罐里,说‘这是咱阿夜的盐,将来炒菜香’。”
阿夜的指尖顿了顿,眼眶有点发热。她确实不记得了,但看着那些指纹印,仿佛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穿着开裆裤,踮着脚扒着池沿,小手在盐堆里抓来抓去,母亲在旁边假装生气地拍她的屁股,眼里却全是笑。
三叔公拿来个粗陶罐,罐口缠着圈麻绳,绳结是母亲最擅长的“万字结”。“你娘临走前,把你按过指纹的盐都收在这儿了。”他把陶罐递给阿夜,罐身沉甸甸的,“说等你懂事儿了,就让你知道,日子就像这盐,得亲手揉过、晒过,才出滋味。”
阿夜打开陶罐,一股醇厚的咸香扑面而来,盐粒比竹匾里的更晶莹,那些指纹印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像撒在盐里的小印章。她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比普通的盐多了点暖烘烘的味道,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你娘还说,”三叔公蹲在她旁边,用木耙轻轻翻动盐池里的盐,“盐得淋三遍海水,晒三天太阳,才能结晶。就像人,得经三回风雨,受三回打磨,才算真的长大。”
阿夜忽然想起前几天补渔网时,针脚总也学不像母亲的样子,急得差点把针扔了。现在握着这罐带着自己指纹的盐,忽然懂了——母亲的针脚里藏着她的耐心,父亲的网眼里裹着他的仔细,而自己的指纹印在盐里,藏着的是小时候的莽撞和母亲的温柔。这些东西,不用刻意学,做着做着,就融进骨子里了。
她把陶罐里的盐倒出一小部分,掺进新晒的盐里,用手慢慢揉匀。指尖的温度混着盐的凉,心里忽然踏实得很。三叔公说得对,日子就像这盐,得亲手揉过才出滋味。那些指纹印,就是日子留下的记号,记着谁疼过你,谁盼过你,谁等着看你长大。
日头西斜时,阿夜把掺了“指纹盐”的新盐装进布袋,布袋上绣着朵小小的浪花——是母亲教她绣的第一朵花,当时针脚歪歪扭扭,母亲却夸“比海边的浪花还好看”。现在她摸着那朵花,又摸了摸布袋里糙手揉过的盐,忽然觉得,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从来都没走。
三叔公看着她把布袋扎好,笑了:“你娘要是看见,准得说‘咱阿夜的盐,将来炒菜肯定香’。”
阿夜低头笑了,眼角有点湿。风掠过盐场,带着咸咸的味道,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她知道,这盐里的指纹,会陪着她,把往后的日子,都揉出香味来。